夕阳西下，谢府最后一波宾客终于散了。
谢纸遥站在正厅门口，将最后一波客人送出门外。
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垮了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轻飘飘的，很难使得上力。
一整日，她从天刚亮忙到日落西山，还要应对各种各样的来客，甚至自家人的脸色，已经心疲力竭。
金素秋倒是清闲，一整天都在席间端着个酒杯，逢人就夸何砚如何好，纸雪如何有福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硬是被她嚼了一整天。
谢纸遥也忍了一整日。
她从正厅一路走回自己的厢房，穿过月洞门，院中空荡荡的。
她进屋子转了两圈，都没有看到凌风歌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站在院子里，轻声唤道：“乐寒。”
乐寒应声而现。
“她还在上面？”
乐寒点了点头。
“从早上坐到了现在？”
乐寒又点了点头，补了一句：“也没见她吃东西，乞儿中午送了饭来，刚刚见她没吃，给端走了。”
谢纸遥只感觉一股酸涩从心口涌上，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累得几乎要站不住，可她还是撑住了。
她若此刻倒下了，凌风歌怎么办？
那人已经在房顶坐了一天，不吃不喝，连她喊都不应。
她叫来了乞儿。
“小姐？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正厅有几壶青梅酒，你去拿两壶来。”
乞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就抱着两壶酒回来，谢纸遥接过酒，又吩咐道：“再去给我搬个梯子来。”
乞儿眨眨眼，没有多问，又跑去搬梯子。
谢纸遥抱着两壶青梅酒，站在院中等着。
夜色一寸一寸漫上天际，晚风从檐角掠过，带来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穗子轻轻晃荡。
梯子搬来了，靠在西墙边，谢纸遥仰头看了看，扶着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竹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
乞儿忍不住喊道：“小心啊！小姐！”
谢纸遥低头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担心。
爬到顶端，只见凌风歌坐在屋脊边上，双腿曲起，下巴放在膝头，靠在后边的屋脊上。
她的一头乌发披散开来，整个人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散着头发的凌风歌，连她也很少见。
凌风歌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目光痴痴地投向远方，一动也不动，宛如屋顶上的一尊石像。
谢纸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暮色苍茫之中，北边的方向，层叠的山脊在天际线上勾出一道起伏的墨线。
苍岚山，隔着扬城几百里地，在暮色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剪影。
再远处，天色与山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山。
谢纸遥沉默了一会儿，攀上最后一段檐角，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一步步走到凌风歌的身边。
瓦片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谢纸遥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坐下，将一壶青梅酒递了过去。
凌风歌没有理她，谢纸遥也不催，就这么举着，举了一会儿，见她还是纹丝不动，讪讪地收回手，自顾自地拨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
青梅酒入口酸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酒液滑入喉中时微凉，落到胃里慢慢泛起一层暖意。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才转头看向凌风歌。
“你不饿吗？”
凌风歌终于看了她一眼，可也就一眼，马上就重新扭过头去。
谢纸遥轻叹一声：“在生我的气？”
“没有。”凌风歌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那是怎么？”
“……”
唉……这人怎么这般麻烦，说她是小孩还不服气，这可不就是小孩赌气吗？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偶尔也会一个人生闷气，虽然不能谁也不理，但也是爱搭不理。
她是怎么了呢？
谢纸遥大概也猜到了，可她不能贸然开口，怕说错了话，反而把人越推越远。
天色彻底暗下来，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探出半边脸，清辉洒落，整个扬城都安静了下来。
夜风吹得有些凉，但很舒服，抚平了谢纸遥劳累一天的神经，她甚至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风歌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拿起了谢纸遥手边喝过的那壶青梅酒，将壶口凑到唇边，仰头闷了一口。
“诶，那是我的……”谢纸遥下意识叫住她。
“哼！”凌风歌冷哼一声，随手把谢纸遥的酒壶甩给她，拎起另一壶没开封的酒。
谢纸遥暗叫不妙。
坏了……好像说错话了，凌风歌不会以为她嫌弃她吧？
谢纸遥正打算做点什么，凌风歌却先行说道：“喜酒好喝吗？”
“我没喝。”
“为什么？”
“我怕喝了说错话，你知道的，我酒量不好。”
凌风歌扭头看她：“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在喝？”
谢纸遥前几口喝得很快，已经有些上脸了。
月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怕说错话。”
“……”
凌风歌又不说话了，谢纸遥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凌风歌的侧脸利如刀裁，凤眸暗沉，如同一滩死水，风也吹不起半点波澜。
“风歌。”谢纸遥轻声唤她。
“我没事。”凌风歌说道。
“我没有问你有没有事。”
凌风歌嘴角抽搐了一下，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风歌，你是不是想凌鹰寨了？”
凌风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嗯”了一声，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了哽咽。
“我有点想……弟兄们了……”
“他们还好吗？”她追着问。
“我也不知道……”谢纸遥回答道，“明天我想办法托人去问一下，好么？”
凌风歌不回，开始自言自语：“以前觉得雷彪烦，成天在我耳边嚷嚷大当家，现在想起来，却是求而不得。”
她喝得很快，新启封的青梅酒，就被她喝去了大半。
她喝得也急，酒液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淌，有一些溢了出来，润湿了衣领，她也浑然不觉。
“纸遥，我的凌鹰寨，好像真的已经没了。”
“我把寨子解散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好怀念，在苍岚山的日子……”
谢纸遥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她说。
“今日看你堂姐谢纸雪嫁人，看到谢纸雪今日穿的那身嫁衣，我就想起那天，我们结婚的那天。”
“她的那身衣服跟你穿过的嫁衣好像，那时候我牵着你的手，觉得我凌风歌，就是这世上最得意的人。”
她将壶中最后一口酒仰头灌尽，空壶随手撇在瓦片上，发出“哐”的一声清响。
“纸遥，我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