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都传遍了。”谢文墨淡淡地说道，“那人是谁？”
“她叫……阿风。”
谢纸遥并不想撒谎，但也不打算把真话如实供出，于是打算真假掺半。
既然她要留下凌风歌，就必须有一个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才能堵住府里所有人的嘴。
她早就有所计较，“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保护伞了。
“她本是苍岚山中的匪寇。”谢纸遥的语气不疾不徐，因为这些话都是要现编的，嘴快了，脑子就跟不上了，“好几年前，我曾于郊区迷路，夜色渐深，辨不清方向，是她把我带到了郊区，我顺便记下了她的名字。”
“后来听闻她落草，入了凌鹰寨，如今她弃暗投明，承蒙陛下开恩，法外施仁，又念与我是故交，方才交予我谢府看管，做一个寻常家仆，我也能借此还报她当年的救命之恩。”
谢文墨听完后，问了一句：“遥儿何时于郊区迷路？为何为父不曾知晓？”
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是我编的……
“化险为夷后，遥儿恐父母担心责备，未将此事告知父母。”谢纸遥睁着眼睛说瞎话。
谢文墨轻轻点了点头。
谢纸遥看着他略加思索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谢文墨这个人，看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准，表面上谢纸遥的说辞滴水不漏，实际上却很难禁得起多问。
她隐隐觉得，父亲似乎没有完全相信。
甚至可能已经看出来了……
“既然是你的恩人，那留在谢府也是应当。”谢文墨开口，“只是遥儿，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有些事情该留个心眼。你是谢家家主，又领着朝堂的要职，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遥儿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要轻易给人落下什么口舌。”
谢文墨这番话，属实是让谢纸遥有点心里打鼓。
听起来平平无奇，却是令谢纸遥背后有些发凉。
他真的相信了谢纸遥的话吗？
谢文墨知道谢纸遥不打算说，所以他也不打算问，可他的态度，又分明是在告诉她：我不问，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纸遥没有被影响，稳住心神，微微颔首：“父亲放心吧，女儿明白。”
谢文墨点了点头，没再就此事多言。
随后他报上来几项需要谢纸遥过目的要事，类似于西院有个房梁漏水，还有几个招募的下人名单。
谢纸遥一一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好。”谢文墨朝她笑了笑，“遥儿就先忙吧，为父先走了。”
送走了谢文墨，乞儿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小姐！小姐！”乞儿跑得脸红扑扑的，到她跟前才刹住脚，“凌、凌风歌她，她不肯穿小姐给她的衣服。”
谢纸遥眉头一皱：“怎么又闹起来了？”
“她说那衣裳太难看了，不是人穿的。”乞儿说道，“我怎么劝她都不理，还把我赶了出来，非要小姐你去见她。”
谢纸遥又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才消停了没一会，又要给她找不痛快。
“我去看看。”她说着，就跟着乞儿朝澡堂走去。
谢府的澡堂在院子的最北边，靠在最里面的位置。
谢纸遥还没进门，就先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响。
她推门进去，绕过那扇半新不旧的竹木屏风，一眼就看见凌风歌光着身子正缩在她那只大浴盆里，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半截肩膀。
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一双凤眸威严不减，刀子似的朝她剜过来。
“你又发什么癫？”谢纸遥站在屏风边上，抱臂看着她，语气有些冷淡。
凌风歌见谢纸遥来了，把身子往水里沉得更深了，只把一张嘴露出水面，瓮声瓮气地道：“你给我买的那都是什么衣裳？那是给人穿的吗？难看死了！”
谢纸遥顺着她的视线朝旁边的小杌子上一看，她给凌风歌买的那几件衣裳正胡乱堆在上面。
是淡青、藕粉的色系，都是谢纸遥亲自给凌风歌挑的料子和颜色。
谢纸遥向来对自己的审美很有信心，见凌风歌居然敢质疑她，很是不服气。
她上前拎起那件衣裳抖开来。
“怎么就难看了？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凌风歌气一上头，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水花溅了一地，“那都是你这种大小姐穿的，我凌风歌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色系的东西？”
凌风歌越说越气，丝毫没发现此刻的她一丝不挂地站在谢纸遥面前：“那衣裳，软塌塌轻飘飘的，穿上感觉跟没穿一样！还有那颜色，我穿出去，弟兄们还不得笑……”
话说到一半，凌风歌突然停住了。
弟兄们？她哪里还有什么弟兄们。
谢纸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从她站起来的那个瞬间起，就没有移开过。
此刻见她突然噤了声，才后知后觉地偏过头去，耳根微微发烫。
她的身材……真好啊……
凌风歌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可不过片刻，一股倔劲又窜了上来。
“总之我不穿！”凌风歌别过脸去，“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穿这种女人穿的衣服，娘们唧唧的。”
谢纸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凌风歌还以为她在嘲笑她，恼羞成怒，扬起一手水就朝她泼过去。
“我笑你啊。”谢纸遥闪身一躲，说道，“要不是我刚刚又确认了一下你的身子，不然还真以为你是个男子。”
“你不就是个娘们吗？怎么就不能穿娘们的衣服了？”她走上前，弯下腰，歪着头看凌风歌。
凌风歌愣了愣，张嘴就想反驳，可顿时说不出话。
是啊！
她不就是个娘们吗？
她这些年来，穿铠甲，使长枪，骑马喝酒，甚至还会撩女人，干的全都是男子干的事。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忘了，她自己原本就是个“娘们”。
虽是意识到了，可要她现在就换上那身淡青藕粉的衣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娇滴滴的小丫鬟，还不如一刀杀了她痛快。
“我不管，反正我不穿。”凌风歌把嘴巴埋进水里，吐出一连串泡泡。
谢纸遥也不催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凌风歌身后，伸手探入水中，一下一下地往她的背上撩着水。
水花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顺着凌风歌光洁的脊背淌回浴盆里。
“那你想穿什么样的？”她问。
凌风歌仰起脸，看到的是谢纸遥倒置的笑脸：“就不能找一些稍微紧身的衣服吗？就跟我之前那种衣服一样。”
“你又没带衣服来，现在不就你身上那一套，而且那套衣服，就算我不扔，你也不能再穿了。”谢纸遥顿了顿，补了一句，“如今你是我谢府的人了，可不能穿着匪寇的衣裳在府里走动，不是吗？”
凌风歌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谢纸遥说得对，如今她是阶下囚，是仰人鼻息的降人，无论谢纸遥要她做什么，她都要照做，可由不得她挑三拣四。
道理是这个道理，凌风歌都懂，可越是这样想，她越是不甘心。
谢纸遥看着她那委屈的样子，心头一软，从杌子上拿起那件衣裳，抖开，朝凌风歌比了比：“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难看啦，你穿上试试呗，说不定很好看呢？相信我的审美啊。”
“少来。”凌风歌别开脸。
“我短时间上哪给你找衣服去？”谢纸遥给凌风歌下了一剂猛药，“你不穿，今儿就光着好了，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你……”凌风歌怒目而视。
“我？”谢纸遥挑眉。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凌风歌还是败下阵来，水已经冷得差不多了，再泡下去非染风寒不可。
她恨恨得从谢纸遥手上夺过那件衣裳，咬了咬牙：“你出去。”
“什么？”谢纸遥装作没听见。
“我说你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谢纸遥也不逗她了，离开了浴室。
没过多久，浴室里又传来了凌风歌的叫唤：“谢纸遥……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