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纸遥也正要在这里做文章：“乞儿这丫头，打小就跟着我，这个你们都知道，三婶有所不知的是，当年谢家遭难，我曾多番让她离开，还给了她银两，她却说要一直陪着我，没有抛下我。”
“这等忠心，三婶说她只是一个丫鬟，我却不这么觉得。”
金素秋的脸“唰”地就黑了，她当然听出了谢纸遥的言外之意。
当年白王要杀谢文墨的时候，他们一家美其名曰“照顾婆母”，实际上就是为了自保，如今谢纸遥当众夸一个丫鬟“危难时不弃主”，哪里是在说乞儿？
分明是在指着他们一家的鼻子骂：一个丫鬟都比你们有骨气！
金素秋压了压心中的不满，最后还是挤出了一抹笑，笑吟吟地说道：“纸遥如今当了官，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连对自家婶婶都这样晓以大义起来，我听了啊，真替你高兴！”
既然谢纸遥阴阳了她，她也要反阴阳回去。
谢纸遥不恼，只是一点头：“只是心中有感，不得不发尔。”
金素秋还不服气，她笑叹一声：“这年头啊，说真话的人都少，像纸遥这样敢说敢当的姑娘，放出去是要吃大亏的！三婶说句不该说的……”
“咱们女人家，还是得学着给人留三分余地，三婶是过来人，最是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候啊，一句话说出去，是给自己争了气，却也给自己树了敌！”
谢纸遥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跟三婶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真是令人痛快，三婶教训得是，纸遥敬你一杯。”
金素秋同样举起杯子，应着，以为谢纸遥这是认输了，还在沾沾自喜。
“只是纸遥认为，这‘留三分余地’，也要分人，对有骨气的人，留十分也不多，可是对……”
她意有所指，却留了“三分余地”，莞尔一笑：“三婶见谅，纸遥一时想不起该怎么说了。”
胜负已分。
金素秋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好了好了，你们一直问个不停，遥儿都要说累了。”谢文墨赶忙笑着出来打圆场，“遥儿像她的母亲，性子烈，大家也别为难她了，吃饭吃饭。来，遥儿，喝碗银耳羹，清清火气。”
谢纸遥顿时如沐春风，在心里感叹：
还是父亲对我好啊……
这也是谢文墨清楚，这满桌子的人加起来也说不过谢纸遥的一张嘴。
他担心谢纸遥越说越起劲，闹得太难看了，这才出来灭火。
自这之后，他们就聊上了别的话题，谢纸遥也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有再搭理他们，自顾自吃饭去了。
……
从谢文澜他们一家踏进谢府的那一刻起，谢纸遥就已经有所发现了。
他们带回了不少下人，前前后后加起来竟有七八个，比主子还多，可谢纸遥挨个看过去记名的时候，却找不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当年谢家遭难，那些在府中的下人们，一夜之间散的散，跑的跑。
有良心的，临走还知道来磕个头；没良心的，甚至还卷走了几件之前的东西。
如今谢文澜一家子带来的那些下人，怕不都是他们在乡下雇的新下人。
树倒猢狲散，自古都是这样。
也正因如此，乞儿当年死活不肯走的情分，才显得格外稀罕。
谢纸遥在祖母和三婶面前把乞儿护成那样，不是没有缘由的。
那些人不会懂，一个在谢家最落魄时仍愿留下的丫鬟，和满院子见风使舵的“自家人”，到底谁更值得她谢纸遥维护。
如今谢府重新立了起来，谢文澜一家又带来一大家子人，府中的人手就有些捉襟见肘。
谢纸遥把这事交代给了谢文墨，让他看着再招一批下人进来，填补各处空缺。
谢文墨应了，二话不说就去张罗。
谢纸遥对这个事情倒没有那么上心，她一度相信父亲的看人眼光，有他把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如今谢家重新组建了起来，府里的下人有些不够用了，谢纸遥将这一切交给了谢文墨去处理，要给谢府多招一些下人来。
重新搬进谢府以后，谢纸遥就把老金从账房管事的位置上换了下来，说是要把账房这个活亲自攥在手里。
从前母亲在时，对老金的评价就是“用而不信”，如今母亲不在了，她连“用”都懒得用，直接就把人调去了别处。
谢文澜回到扬城才安分了不到两日，老毛病就又犯了。
一日午后，他就跟之前一样，问谢文墨要钱，张嘴就是要十两。
谢文墨还能怎么办？双手一摊，面露难色，讲话了：“三弟啊，不是二哥我不肯给你，只是如今二哥我，也拿不出钱来啊！”
谢文澜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没钱？管钱的不是老金吗？你去找他支点银子，他还能不给你？再说了，你自己的俸禄和那些个……”
“三弟。”谢文墨打断他，语气颇显无奈，“我如今赋闲在家，哪还有什么俸禄？田产铺子的进项，也早就不归我管了！”
谢文澜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不归你管？那归谁管？老金呢？我这段时间都没见着他，我去找老金！”
谢文澜刚要起身，就被谢文墨抬手按住了：“三弟莫急，稍安勿躁，老金现在也不管账了，他在府中另有差事，如今谢家的财政，都由遥儿亲自打理。”
“什么？！”谢文澜的眼睛瞪得溜圆，“纸遥？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还管起钱来了？”
“不光是钱。”谢文墨又补了一刀，“府中大小事务，凡是要紧些的，如今都要过了遥儿的手，包括各种部门的用人也都是她定的，这府中的各种事项，最后也是要报到她那里去，你二哥我，如今就是给她打打下手，在她忙于朝政的时候，分分忧罢了。”
“不是……二哥，你就让她一个……丫头，把你这个当爹的给架空了？”
“什么架不架空的。”谢文墨摆摆手，笑道，“遥儿随她娘，有本事，我是乐得清闲，再说，这谢家家主本来就是她，她有余力管着这些事，不是最好吗？”
“那三弟我怎么办？”谢文澜哭丧着脸说道。
“你想要银两，只能去找遥儿了，要么就是自己找活计赚去！”
……
“三叔来了，坐。”谢文澜被乞儿请进了厢房，谢纸遥就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里坐下。
“也没什么大事。”谢文澜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就是，三叔最近手头有些吃紧，想跟纸遥支点银子，也不多，就十两。”
十两？
十两银子，在扬城的普通人家，都足够两三个月的开销，在谢文澜嘴里竟是“也不多”吗？
谢纸遥抬起眼，似笑非笑：“十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三叔这是要做什么去？”
“这不是刚回扬城，总得给自己和家里人添置几身像样的衣裳，出去走动走动，见见旧友，三叔我身无分文，总不能给咱谢家丢脸嘛。”
谢纸遥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平日里都是跟自己父亲勾肩搭背，在饭桌上高谈阔论的三叔，此刻在她面前，却像个来求职的小吏。
谢纸遥心里不禁偷笑。
这权利真的是个好东西。
“三叔在乡下这些日子，大约是吃了些苦的。”她说。
谢文澜刚要顺着话头倒苦水，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所以回来后，更应该知道银钱的来之不易。”
“诶，是、是！”
谢纸遥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乞儿！”
乞儿应声过来。
“去账房跟曹叔说一声，在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三老爷，账要记好，回头给我过目。”
曹叔是陈忠引荐来的，虽然是在账房工作，但并没有被谢纸遥赋予实权，他能做的只有查账和记账，钱能不能支，还是要谢纸遥说了才算。
“是。”乞儿应声去了。
“侄女怕不是听错了？我要十两就行，为何支二十两？”
谢纸遥说道：“既然是给你们一家四口添置新衣，十两怎么够？买些好点的，余下的钱，别把老太太忘记了。”
“好嘞，纸遥，那我就先告辞了。”
“三叔慢走。”
谢文澜从账房取二十两银子走出来之后，站在午后的大太阳底下，居然觉得有些发冷。
他回头望了一眼谢纸遥的院子。
只手遮天啊！
这谢府的天，终究还是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