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半个月。
阿蘅其实能听见。
她的五感还在，就是睁不开眼。
裴无患每天给她输灵力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他以为他的灵力对她毫无用处，其实她身上的疼痛因为有他消失了大半。
她的经脉也在一点点地修复。
可她就是睁不开眼睛，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直到她在黑暗中看到了自己。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做梦，又好像是真实的。
她站在一片黑乎乎的地方，面前浮着一个水球，水球里蜷着一个人。
那个人跟她长得一样，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头发漂在水里，眼睛闭着，蜷成一团，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崽。
阿蘅往前走了一步。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水球的表面。
蓝光从指尖开始蔓延，顺着胳膊爬到肩膀，又爬到胸口，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水球散开，里面的“自己”化成一团光，融进她身体里。
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丹田涌上来，原本枯竭的地方像是被人重新挖开了一口泉眼，灵力汩汩地往外冒。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阿蘅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房梁。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裴无患，他的眼睛缠着布条，还不知道她已经醒来。
他掌心贴在她后背上，正在给她输灵力。
而她，身上不着寸缕。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眼睛上的布条。
裴无患僵住了。
他猛地扯下布条，与她四目相对。
阿蘅笑了起来，“裴大人。”
“你，醒了？”裴无患轻声问。
“嗯，我衣服呢？”阿蘅反问。
裴无患下意识地低头，白得晃眼的肌肤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背过身子。
“在、在旁边。”
阿蘅看到平日冷峻沉默的裴指挥使也有这样慌乱的一面，忍不住笑出声。
“我没力气，你帮我穿吧。”她小声说。
裴无患抓过被子将她包裹着，“我去把你的丫环叫来照顾你。”
阿蘅见他的耳根子泛红，笑了出来，“逗你的，我自己能穿。”
裴无患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等她把衣裳穿好了才转过身来。
阿蘅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光彩，正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手伸出来。”裴无患在榻边坐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只是耳根的红还没褪去。
阿蘅乖乖把手腕递过去。
裴无患修长手指搭上去探了探她的经脉，又查看她的丹田。
灵力还是不足，比之前弱了不少，可丹田壁的裂痕已经合上，经脉也接了回去。
他记得赵药师说过的话，丹田壁裂成这样，换作寻常二境修者，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修炼了。
可阿蘅昏了半个月，昨日他给她输送灵力时，她的丹田还无法存住灵力。
仅仅一天，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裴无患抬眸看向她。
“怎么了？”阿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我丹田废了？”
“没有。”裴无患收回手。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裴无患没接话，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差点以为你活不过来了。”
阿蘅眼神微闪，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靠在迎枕上，觉得身上没劲，连抬手都觉得费力气。
“我是不是得再躺几天？”
“好。”裴无患的声音难得温和。
阿蘅眨眨眼看他，“九皇子呢？他有没有被吓到？”
“他什么都没看见，我让人送他回宫了。”裴无患说。
阿蘅点了点头，放心了些。
又想起什么，“靖远侯府那边呢？”
“明镜司的司卫给他们清除了记忆，没有人会记得你杀杜瑞的画面。”裴无患低声说。
“阿蘅，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侯府千金小姐。”
如果不清除记忆，她那样血腥果断画面，会让她将来在京城被人议论。
阿蘅关注的重点却不一样，“所有人？”
“宋瑜雪也不记得了？”
裴无患颔首。
阿蘅把枕头拍了一下，气鼓鼓撅起小嘴，“你应该让宋瑜雪记住的，我就是杀给她看的。”
裴无患垂眸看她，声音冷了几分，“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争这口气？你差点就死了，你不是活尸王的对手，强行破开禁制，丹田碎了怎么办？”
“可杜瑞就是害死我阿娘的人啊。”阿蘅仰头看他。
“我姐姐每天都在想阿娘，她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杜瑞害死了阿娘，我姐姐想亲手杀了他，可她杀不了，那就我来杀好了。”
裴无患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从小没在阿娘身边长大，如果我跟姐姐一样，我应该也会很爱我阿娘。”阿蘅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她无法跟沈宝珠感同身受，这是无法修复的遗憾。
“所以我替姐姐杀了杜瑞，姐姐想做无法做的，我替她做就好了。”
杜瑞为什么要杀阿娘，自然是为了宋瑜雪。
宋瑜雪会不知情吗？说不定就是她让杜瑞动手的。
所以，宋瑜雪应该深深铭记她亲手杀杜瑞的一幕，清除什么记忆嘛。
等她恢复灵力，第一件事就去帮她想起来。
裴无患无奈叹息，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下次别这样了。”
“好。”阿蘅乖巧点头。
她也没有必须不顾一切都要杀死的仇人了。
“我让邹叔给你准备了些吃食，你好好休息，皇上要我进宫，我晚些再回来。”裴无患低声说。
“这里不像是明镜司。”阿蘅说。
裴无患：“这是我的府邸，府里人不多，你无聊就去走走。”
“好，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嗯。”裴无患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出去交代了邹管家，这才出门离开。
裴无患离开之后，阿蘅没有继续躺着。
她盘腿坐在床榻上，闭目凝神，神识沉入丹田。
以前她内视丹田的时候，里头总是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如今不一样了，丹田里清清爽爽的，正中央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水球，通体泛着淡淡的蓝光，水波在里面缓缓流转。
水球表面缠着八道符文，笔画繁复，她一道都认不出来。
其中七道亮着淡金色的光，第八道却暗沉沉的，像是熄了火的灯笼，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
阿蘅盯着那颗水球看了半天，伸手想去碰，神识刚靠近，水球就轻轻一颤，把她的神识弹开了。
她试了两回，都是这样。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修为一直卡在二境巅峰上不去，不管她怎么修炼，丹田就是纹丝不动。
没想到丹田这次差点自毁，反倒出了这个水球。
要是把八道符文都解开，她的修为是不是就能突破了？
突然就有点期待了。
阿蘅收回神识，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膀。
丹田里有了灵力，身上比方才松快了些，虽然还是没多少力气，但至少能够开始修炼。
灵力在经脉里淌了一圈，比之前顺畅，就是量太少，她得赶紧把灵力养回来，提升修为，才能去找师父。
师父肯定知道她这个水球是怎么回事。
……
御书房里，皇上正独自对着一盘棋，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
裴无患进门后拱手行礼，皇上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裴无患在对面坐下来，皇上把黑子推给他，自己执白。
两人无声地对弈了一炷香的功夫，皇上落下一子，忽然开口：“朕听说你金屋藏娇，把靖远侯那个刚认回来的姑娘养在府里了？”
裴无患把棋子放下去，没接话。
皇上摸着下巴看他，“无患，你年纪也不小了，朕的确有些疏忽，早该给你赐婚。”
“皇上，沈二姑娘天真烂漫，与臣相处坦坦荡荡，不该让她名声有污。”裴无患神色淡淡地说，“臣只是替她治伤，没有别的心思。”
皇上笑出了声，“那就是你一厢情愿。”
裴无患沉默不语。
他好像听出皇上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皇上笑了一会儿，收了笑，认真起来，“她真的亲手杀了活尸王？”
“是。”裴无患没有隐瞒，他能清除靖远侯府众人的记忆，但皇上肯定会知道实情。
皇上微微颔首，“倒是个人才，小九很喜欢她。”
“九皇子天真可爱，阿蘅也喜欢跟他玩。”裴无患说。
“她伤势如何了？”皇上问。
“还在慢慢恢复。”裴无患回道。
皇上哦了一声，“那等她痊愈了，再召她进宫，朕要亲自见一见她。”
一盘棋下完，裴无患起身告退。
皇上摆了摆手，等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无患……”
裴无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皇上。
“你父王……可能要回京城了。”
“与臣又有什么关系。”裴无患垂眸，声音冷淡。
皇上无声轻叹，“回去吧。”
“皇上，臣先告退了。”
出了宫门，裴无患翻身上马，往自己府里走。
到了巷子口，他忽然勒住马，往旁边馄饨摊看了一眼。
摊主正在收摊，旁边蹲着个穿灰布衣裳的姑娘，低着头假装在理什么东西。
裴无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催马进了巷子。
冉冉蹲在馄饨摊旁边，等裴无患的马蹄声远了，才站起来。
她方才在裴府后巷转了两圈，墙太高，翻不进去，只好又绕回前门来。
裴无患刚才看她那一眼，八成已经认出她了。
她咬了咬唇，正要走，门忽然打开了。
“姑娘，请。”
是邹管家！
“我们大人说您是阿蘅姑娘的朋友，让我来接您。”邹管家含笑说。
冉冉赶紧点头，跟着他进了裴府，穿过前院，到了中院厢房门口。
她终于见到了阿蘅。
阿蘅正靠在榻上喝水，看见冉冉进来，惊喜地叫道，“冉冉？你怎么来了？”
冉冉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上下打量她，“你吓死我了，婴勺说你出事了，我找了好几天。”
阿蘅抱着她笑道，“没事没事，不要担心，我好着呢。”
“我的血肉能补丹田，你让我割一块给你……”冉冉伸出手。
阿蘅气鼓鼓瞪她，“你要是敢偷偷割，我就再也不跟做朋友了。”
冉冉瘪了瘪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