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到寿安院门口时，黄妈妈果然拦了上来。
“二姑娘，老夫人在见客呢。”
“哦？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客人吗？”阿蘅疑惑地问。
黄妈妈嘴角抽了抽，这话要是让里头老夫人听见，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当然不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进去？”阿蘅笑了一声，抬手把黄妈妈拦在门框上的胳膊轻轻一拨，人就跨了进去。
黄妈妈在后面追了两步，没敢真上手拽她。
她见识过阿蘅的厉害，这位二姑娘看着比大姑娘柔弱，可手段一点不少，连老夫人都吃过她好几回亏，她一个下人哪敢硬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蘅走进屋里。
正堂里，沈老夫人坐在上首，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阿蘅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俊，身量挺拔，穿一件竹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素银带，气度磊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坐得板板正正的。
他旁边站了个随从，手里捧着两只锦盒，盒子用红绸系着。
沈宝珠不在屋里。
宋瑜雪坐在对面的交椅上，正慢慢抿着，目光却时不时往那年轻男子身上瞟。
宋宝珍坐在她旁边，穿了件新裁的鹅黄衣裙，头上戴了一排珠花，低着头没动作 。
阿蘅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那男子正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顾遇。
他跟沈宝珠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去了北境打仗，安国公老夫人给他写过信，说要定下靖远侯的嫡女。
他当时就想起沈宝珠，回了信说同意这门亲事，只是想要亲自回来提亲。
没想到他还没回来，靖远侯府就出了这么多事。
他今日刚回京城，回家梳洗更衣之后就立刻来见沈宝珠了。
沈老夫人却不想让他见到沈宝珠。
她把顾遇请到寿安院，上了茶，笑吟吟地跟他寒暄。
顾遇一一答了，客气了几句，只是久久不见老夫人请沈宝珠，他神色逐渐有些冷淡。
“老夫人，在下今日有事要见沈大姑娘，还请老夫人行个方便。”
“宝珠今日身子不爽利，真是不巧了。”沈老夫人笑着说，又看向宋宝珍，“这也是我的孙女宝珍，以前也在边境生活过，你们或许更有话题呢。”
顾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他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在边境跟士兵们说话惯了，弯弯绕绕那一套学不来。
他把茶盏搁下，坐直了身子。
“老夫人，我今日是来看望沈大姑娘的。”他说，“我祖母曾经与沈夫人口头约定过亲事，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我们虽有约在先，但我也想问过沈大姑娘自己的意思。”
沈老夫人的神情僵了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道：“不瞒顾二公子，宝珠这孩子……并非我们侯府的亲生血脉，这事满京城都知道，我们也不能瞒你，免得将来落个骗婚的骂名，若是顾老夫人介意，我们可以换个姑娘，你看宝珍……”
“老夫人。”顾遇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和，却很坚定，“我们安国公府相中的是沈大姑娘的人品和才学，不是靖远侯府的门第，她若不是侯府的姑娘，那这门亲事更该由她自己来定，她若愿意，我顾家八抬大轿来娶，她若不愿意，我绝不勉强。”
阿蘅在门边听到这儿，连连点头，“说得对。”
这突兀冒出来的一声，让正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沈老夫人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倚在门边上的阿蘅，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退下！”
“祖母，我来了有一会儿了。”阿蘅笑眯眯地走进来，对顾遇拱了拱手，“顾二公子，我是沈宝珠的妹妹，沈昭蘅。”
顾遇站起来客客气气还了一礼，打量了她一眼，这就是侯府真正的嫡女？
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不知这位真千金究竟是怎样的人品。
“沈二姑娘。”
阿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看沈老夫人的脸色，“我姐姐今日身子确实不大爽利，但顾二公子既然专程来了，总得让你见一面再走。我让人去请她过来。”
“阿蘅！”沈老夫人厉声道，“你姐姐在歇着，你添什么乱？”
“祖母，顾二公子如此真心实意来看望姐姐的，我们总不好再拦着吧，姐姐只是一点不适，还不至于见不了人。”阿蘅偏头看她，语气不急不缓。
“再说了，要是让顾二公子知道宝珍妹妹是姓宋的，这不是得罪安国公府吗？以为我们糊弄他呢。”
顾遇眉梢微微一动，这个沈昭蘅，是在维护沈宝珠吗？
沈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宋瑜雪在旁边放下茶盏，以长辈的口吻轻斥，“阿蘅，老夫人也是为了宝珠好，你别冒冒失失的，在客人面前丢脸。”
“宋姨娘，”阿蘅偏头看她，“你脸上的伤这么快好了？”
“……”宋瑜雪下意识就要捂住脸颊。
她的脸被香灰烫伤，虽然用了上等的药，伤是好了，却留了伤疤，她今日为了见客，还特意涂了厚厚一层粉，远看是看不出什么，近看就能看到她脸上的灰斑。
沈老夫人沉着脸，“阿蘅，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给我下去，别再这里丢人现眼。”
“有啊，怎么没有，我这不是回来就给您请安来了，谁知道您会拦截姐姐的客人，幸好顾二公子不会传出去，不然我们侯府还真是丢人现眼。”阿蘅一脸无辜。
沈老夫人被她气得差点倒仰。
她就知道，只要阿蘅在，她就没有一天能舒心的。
顾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站起来，对沈老夫人拱了拱手，“老夫人，沈二姑娘说得在理，我今日既然来了，还是想见沈大姑娘一面，她若是身子不便，我改日再来也无妨。”
“至于旁人，就罢了。”
他说完便站到一边，负手等着。
宋宝珍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虽然顾遇没有说一句嫌弃她的话，但态度却很明显，就是不愿意与她议亲。
她心里是只有裴无患，可被一个男人这么无视，宋宝珍还是羞愤得想死。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佛珠的手都在抖。
她本想借这个机会把宋宝珍推出去，安国公府的门第比靖远侯府还高出一截，顾遇又立了战功，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宋宝珍一辈子不愁。
可顾遇把话说到这份上，她要是再强推宋宝珍，名声更难听。
“去请大姑娘过来。”沈老夫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黄妈妈应声去了。
宋瑜雪站起来，寒着脸，“宝珍，我们先回去。”
宋宝珍咬着唇，眼圈泛红，跟着宋瑜雪往外走。
经过阿蘅身边时，她偏头瞪了她一眼，那目光又恨又委屈，像受了天大的欺负。
阿蘅对她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没过多久，沈宝珠就来了。
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头发用银簪绾着，不施脂粉，清清爽爽。
进了门先给沈老夫人行了一礼，这才看向顾遇。
顾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拱手作揖，“沈大姑娘，好久不见。”
沈宝珠回礼，“顾二公子，听说你去了北境，几时回来的？”
“今日刚回。”顾遇笑道。
两人说得客客气气，气氛却松快了不少。
沈宝珠在阿蘅旁边坐下来，顾遇也坐回椅子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
没有一句是沈老夫人想听的。
可她把顾遇请到寿安院，如今又不能将人赶走。
只能忍着不耐，看他们叙旧说话。
虽然没有提到婚约，但看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沈宝珠多半是愿意嫁给顾遇的。
也是，沈宝珠如今的身份，能够嫁给顾遇，已经是她高攀了。
阿蘅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顾遇至少比那个徐蔚强了百倍。
说话不卑不亢，目光清正，看沈宝珠的时候大大方方的，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贼眉鼠眼。
顾遇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站起来告辞，“沈大姑娘，我今日先回去了，改日我让人送几张北境的皮子来，那边冷，皮子厚实，做冬衣正好。”
沈宝珠笑着应了，“好，多谢顾二公子。”
“你们俩送一送顾二公子。”沈老夫人巴不得他们快点走，顺势也把沈宝珠和阿蘅给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