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患到草埔坊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宅子门口廊下点着一盏角灯，昏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地界。
他翻身下马，脚步放得轻，走到院门前，刚要抬手叩门，旁边阴影里忽然窜出一道身影，轻巧地落在他面前，仰着头笑盈盈地看他。
“裴无患，你回来啦。”
阿蘅今日穿了浅绿色衣裙，梳着双环鬓，鬓发插着两个颤动翅膀的累丝蝴蝶。
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被廊灯照得暖融融的，脸上的笑比那盏角灯还亮。
裴无患垂眸看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灯火星光，亮得有些晃眼。
他看了片刻，才开口：“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啊。”阿蘅说得理所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裴无患嘴角微微动了动，“是吗？”
“那当然。”阿蘅笑着。
裴无患没接话，只是往院里看了一眼，“还不送走吗？”
“京城外更危险。”阿蘅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与自己一起站在廊下，“她现在的修为连自保都做不到，冉遗鱼的血肉又是大补，出了这个门，难保不会被人盯上，先在这里养着吧。”
京城至少有阵法，有明镜司，大妖和高修为的人不敢乱来。
裴无患嗯了一声，在廊下坐下来。
阿蘅跟着在他旁边坐了，侧着身子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怎么跟皇上说的？”
裴无患偏头看她，“你猜。”
“我猜不到。”阿蘅摇头，“圣上要是知道有冉遗鱼这样的灵妖，他会不会也想……”
她没往下说，可意思很明白。
帝王也是人，她不信一个能治病延年的灵妖摆在眼前，皇上会不动心。
裴无患沉默了一息，“我说冉遗鱼死了。”
阿蘅愣了一下，“皇上信了？”
“信不信不好说，但他不打算追究。”裴无患说，“陈国公府的事对外只说是妖异作乱，不提冉遗鱼。圣上怕消息传出去，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上山下海去捉灵妖，闹得妖域那边不好交代。”
阿蘅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裴大人，你这个人吧，真是个好人。”
裴无患没接话，只是坐在那里，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阿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以前也会这么心软吗？”
裴无患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话，站起来，“送你回家。”
“我自己骑小黑回去就行。”阿蘅嘴上说着，人已经跟着他往外走了。
裴无患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上了马背。
阿蘅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翻身坐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催马往前走。
上次他也是这么抱着她上马，可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陈国公府的事，根本没顾上别的。
这回不一样了。
白龙翼马走得稳，每一步的起伏都会让她的后背轻轻蹭过他的胸膛。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侧，不紧不松地扣着，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
夜风从前面吹过来，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被风卷着送到她鼻尖，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阿蘅僵着身子坐着。
白龙翼马拐过一个弯，她的后背蹭过他胸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她低头看了看扣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微粗糙，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阿蘅赶紧把视线挪开。
到了靖远侯府门口，裴无患勒住马，先翻身下来，又伸手扶她。
阿蘅跳下马时脚下一滑，他伸手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进去吧。”他说。
“嗯。”阿蘅应了一声，站在门口看他翻身上马。
裴无患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这几天别外出了，在家好好待着。”他说。
“好。”阿蘅点头。
阿蘅站在门口看他走远，转身推门进去。
迎面就撞上靖远侯。
靖远侯穿着家常袍子，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还跟着宋瑜雪。
“你还知道回来？”靖远侯沉着脸，“一个姑娘家，两天不着家，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如今是侯府的姑娘，不是以前在山里野的时候了，规矩总得懂吧？”
阿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宋瑜雪。“阿爹，我这两天有事。”
“你还敢顶嘴，你别以为每次都能拿裴无患当借口，你是侯府千金，不要丢了侯府的脸面。”靖远侯说，“从明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韶光院，哪儿都不许去，宋姨娘会教你规矩，你跟着她好好学。”
侯府的脸面不是被他自己给丢光的吗？阿蘅在心里呵呵冷笑
宋瑜雪在旁边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的，“侯爷放心，我会好好教阿蘅的，姑娘家总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阿蘅偏头看她，“宋姨娘似乎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吧？怎么如今这么懂规矩了？”
宋瑜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行了！”靖远侯呵斥了一声，“不许对宋姨娘无礼，回去禁足，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韶光院。”
阿蘅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韶光院走，反正她这几天也没打算出门。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宋瑜雪低声跟靖远侯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翌日一早，宋宝珍兴冲冲地来上房。
“娘亲，听说爹爹把阿蘅给禁足了？”她语气兴奋，眼睛闪烁着幸灾乐祸。
宋瑜雪冷哼一声，“小贱人这两天又出去跟裴无患厮混了，到半夜才回来，你爹气得把她禁足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一个姑娘家，整天跟明镜司的人混在一处，像什么样子，她还以为自己高攀上裴无患了，裴无患怎么可能娶她一个山野丫头。”
宋宝珍脸上笑容一变，“阿蘅又去找裴指挥使了？”
“可不是。”宋瑜雪把账册翻了一页，“你爹昨夜在门口撞见她被裴无患送回来，气得够呛，让她这几日不许出门。”
宋宝珍咬了咬牙，“贱人！”
“阿娘，你替我跟爹爹说，让我嫁给裴指挥使吧。”
宋瑜雪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脸，半天没说出话，“你说什么？”
“我想嫁给裴无患。”宋宝珍重复了一遍，“我从第一眼看见他就喜欢他，阿娘，你帮帮我。”
“不行！宋瑜雪失声叫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会儿，“宝珍，你知不知道裴无患是什么人？他整天跟妖异打交道，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你嫁给他，万一哪天他招惹了什么厉害的妖异，连累到你怎么办？”
“我不怕。”宋宝珍说。
“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怕？”宋瑜雪的语气重了些，“裴无患那种人，不是寻常女子能嫁的。”
“我就喜欢她他，其他人我都不喜欢。”宋宝珍叫道。
宋瑜雪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宁愿宋宝珍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可能嫁给一个明镜司的人。
“宝珍，你听阿娘一句劝。”宋瑜雪放缓了语气，“裴无患不是良配，你如今连族谱都没上，身份还没定下来，这时候提亲事，你爹也不会答应，等你上了族谱，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到时候想嫁什么样的人家没有？何苦非要往裴无患那块冰上撞。”
宋宝珍低下头，不说话。
“到时候你多出去见世面，便会觉得他根本不是良配。”宋瑜雪说。
“阿娘，我从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宋宝珍说，“你要是帮不了我，我自己想办法。”
“行了行了，别哭了。”宋瑜雪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你先安安分分待着，别跟那小贱人学，整天往外跑，你爹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别去触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