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衍靠在椅背里，盯着屏幕上那行财务汇总表的数据，很久没有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眼角那颗痣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停着，没有叩下去。
他起今天中午梦里，她跨坐在他身上时那个低头看他的角度。
桃花眼里汪着暖光和水光，嘴唇微微张着，舌尖不经意地扫过下唇，然后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带着梦里才有的坦荡和狡黠，像一支箭，轻轻松松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白天她不会那样笑。白天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得体的、规矩的，飘带系得端端正正，汇报工作时语气平稳，接过文件时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触碰，说“好的裴总”时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他领口以下、桌面以上的某个位置。
他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习惯了和他保持距离，还是刻意在躲他。
可梦里她不躲。梦里的温初梨会勾着他的领带，会贴着他的耳朵喊时衍哥哥，会在他问“梨梨说什么”的时候又羞又恼地捏他的脸，会在他抱着她抵在门上的时候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说“时衍哥哥，你是我的了”。
只有梦里。
裴时衍闭了闭眼，把屏幕上的文件关掉，靠回椅背里，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太阳穴跳得厉害，心跳也比平时快。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翻上来，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
白天越是克制，梦里就越放肆。他白天对她说的每一句公事公办的话，做的每一个得体的举动，到了梦里全部反转过来，变成那些他不该想、不能想、却压不住的东西。
可他又很清楚，梦里那些事，他绝不会在现实里对她做。
哪怕她站在他面前，哪怕他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手腕，哪怕他只要往前迈半步就能把她圈进怀里，他也不会。
他不想让她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被迫承受什么。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地走过来，想要她像梦里那样，主动勾住他的领带，主动贴着他的耳朵喊他时衍哥哥，主动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说“你是我的了”。
但在这之前，他只能等。等她在白天也愿意多看他一眼，等她在递文件的时候不再刻意避开指尖，等她在他说“这件衬衫很好看”之后不是红着耳尖快步走开，而是弯着眼睛回他一句什么。
他愿意等。可等待的过程里，那些梦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像一种戒不掉的瘾。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耻，白天衣冠楚楚地坐在办公室里，夜里却在梦里把她按在办公桌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听她碎着声音喊他时衍哥哥。
可他又真的很爱。
爱梦里她看他的眼神，爱她贴着他耳朵说话时温热的气息，爱她软在他怀里时手指攥着他衬衫布料的触感。
那些东西，现实里他得不到，只能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温习，像一个饥饿的人反复翻看同一本菜谱。
五点二十五分，他把桌面收拾好，拿起西装外套和车钥匙，站起来。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工位区偏了一下。
温初梨正在关电脑，屏幕暗下去，她低头把键盘推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包。
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西装裙，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办公区灯光里，衬得整个人柔和又安静。
她也看见了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低头理了理包带。裴时衍收回视线，朝电梯间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半步。几秒之后，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轿厢安静，只有机械运作的嗡鸣声。
裴时衍站在靠前的位置，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温初梨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电梯门的镜面反光上，恰好能看见他灰色西装外套下挺拔的肩线和后颈露出一小截的衬衫领口。
电梯到了。
裴时衍先一步走出去，走到地下车库入口时侧了侧身，等她跟上来。
温初梨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和梦里萦绕在发间的那一缕是同一个味道。
他多吸了一口气，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跟她走到车边。
黑色豪车停在车位上，车身修长，在车库的顶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裴时衍拉开副驾的门，等温初梨弯身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正从西边的楼群间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车厢里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调。
温初梨靠在副驾的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
橘红的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照见她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鹅黄色的西装裙在落日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柔的金边。
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起她耳侧的碎发，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车载音响里放着低缓的钢琴曲，和那天早上送她去公司时听的是同一首，旋律在车厢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裴时衍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路面，余光却一次次从方向盘上方落过去。
暮色和路灯的光在她的侧脸上一格一格地交替，他看见她闭了一下眼，睫毛在夕阳里像镀了一层细软的金边。
她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偷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车厢里只有低缓的钢琴曲和晚风拂过的声音。
车子驶过一段种满梧桐的路，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挡风玻璃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一明一暗地掠过两个人的脸。
温初梨靠在座椅里，目光远远地落在前方路面上，指尖搭在安全带边缘，安静得像一朵在暮色里慢慢合拢的花。裴时衍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路。
他知道，这个画面他以后大概也会在梦里见到——落日在挡风玻璃上碎成光斑，她坐在副驾，侧脸被暖光描出柔和的轮廓，和他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说话，却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安静。
而梦里他大概会伸手过去，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或者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或者偏过头去看她，直到她转头回来看他。
但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和她一起，沿着晚风和落日，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