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撩衣落座，刚接过柳观澜递来的酒杯，对面的公输昭便按捺不住好奇，探过身子问道：“顾兄，那艘大船，兵部那边验完了？”
“账面上的船册是验完了，明日还得开起来，在水上再验一回。”
一提这茬，顾清潮便苦笑着摇了摇头，“就为了核对一道吃水线，你们天工楼派去压船的那位陈老先生，今天在码头上差点跟兵部的验船官当场吵翻了天。两边册子上记的数差了两寸，谁都不肯退让落印，最后硬是叫水工脱了衣裳下水重新复测。我夹在中间陪着翻底册、查压舱石，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日，直到刚才才算脱身。”
“哈哈哈，既然是陈老先生跟船，那就不奇怪了！”公输昭听得直乐，熟稔地提壶替他把酒斟满，“他老人家在楼里督造的时候，连一颗铆钉砸进木头几分深都要拿尺子量，吃水线差了两寸，你还指望他闭着眼睛签字画押？”
张浩在旁听得颇觉新鲜，不由开口问道：“顾兄这趟进京参加百年大庆，居然还专门从东海带了一艘新船过来？”
“是一艘新改制的海防楼船，专程开进京来给朝廷呈验的。”
顾清潮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笑着叹道，“这几年兵部堂官们天天在朝堂上议论海防，胃口大得很，听说连那种由内景大宗师主阵、能够直接拔地御空远行的‘天舟’都动了心思想要再造几艘。那玩意儿若是真立项造出来，填进去的真金白银才叫吓死人。相比之下，我们顾家带过来的这艘，都算是小打小闹了。”
一旁的公输昭闻言没有接着玩笑，点了点头，显然在天工楼内部也没少听过关于“天舟”的风声。
御空而行的天舟尚停留在兵部与天工楼宿老们的争议中，可眼下泊在洛水上的这艘海防楼船，却是东海顾氏船坞与天工楼东海分楼实打实砸下重金造出来的成物。两家为此抽调了数十名顶尖大匠师，合两宗之力苦熬了整整一年，才赶在大庆前将这第一艘样船送抵天京。
这等水上巨兽想要由海入河，绝非挂一面九宗旗号就能横冲直撞。一路之上，高耸的主桅必须拆卸收降，底舱的压舱重石也得按照内陆运河的吃水深浅重新配载；沿途经过的每一处水闸、桥孔与停靠泊地，都得提前半月派专人丈量勘查。从兵部核发的通关文牒，到各州官府与水陆驻军的沿途查验，但凡少了一道手续，这艘大船便只能乖乖停在水闸外头吃灰。
更何况，这艘楼船上头装载的家伙，远不止寻常水师战船上的那些刀盾弓弩。
“明日正式试船，主要验些什么名堂？”柳观澜饶有兴致地问道。
“试船阵运转、急流转向，最核心的，是试船上那两门‘镇海级重弩’。”
顾清潮伸出食指蘸了点杯中茶水，在漆木桌面上利落地勾勒出一条狭长的船体轮廓，随后指尖重重叩在船身前楼的两侧：
“不瞒诸位，光是打造这两门主弩和底下的配套阵枢，前前后后便烧掉了足足数千万两雪花银。铸弩的灵铁要从深海矿脉里一寸寸挑，绷弓的主弦得请大匠师用异兽筋骨专门熬炼，光是在炉前铸坏报废的边角料，都快堆满东海分楼的半座库房了。”
旁边的萧万峰原本正端着酒杯准备往嘴边送，听见这个数字，手腕都不由得停了一下。
这位在太玄山庄一向出手阔绰的豪门大少爷挑了挑眉：“光是两门弩，就砸进去数千万两？”
“这还没算整艘楼船的船体造价。”
顾清潮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吐出了一句让满座皆惊的话：
“这两门镇海弩一旦将阵枢蓄满灵力，一箭射出，最远可直达数千里之外！莫说是寻常海盗船队，便是一座方圆数百里的海外礁岛，一弩下去也能当场夷为平地。便是高高在上的内景强者，要是让它的阵机死死锁住了气机，正面硬吃上一记满弦重箭，不死也得脱层皮！”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依旧传来洛水上过往商船摇橹划水的哗哗声，可方才众人眼里还显得颇为宽阔热闹的洛水河道，在这一刻听着，竟忽然变得有些逼仄狭窄起来。
法慧和尚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低头望着桌面上那两点代表重弩的水痕，沉吟道：“这等夺天地之威的杀器，真要开弦放箭，怕是也得请一位内景前辈亲自登台主阵吧？”
“那倒不必。”
顾清潮摇了摇头，将手掌平按在桌面的船形旁，话里没有半点夸大其词的虚浮，透着一股常年带兵掌船的实在：
“这镇海弩的妙处，就在于它的阵枢能提前把海量灵材的灵力死死封蓄在一处，临阵之时，只需由数名先天好手各司其职、分掌弩阵，便能合力将这一箭催发出去。当然死的阵枢容易开，活的人却难打。真要在苍茫大海上用它锁死一个瞬息百里飞来飞去的内景高手，就需要一些小阵法的加持了，目前只要不是特别擅长身法的内景，基本都能被锁定。”
说到这里，顾清潮自嘲般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抹去了桌角的一滴水渍：
“但是说到底，它毕竟只是外物。开弦前要花时间蓄势，瞄准时要靠阵盘校准，一旦这一箭放了出去，想要重新装填蓄力又得耗上半晌。若是交手时被人提前看破虚实，仗着高绝身法欺近船身、一举砸毁了底下的主阵枢，那这几千万两银子造出来的宝贝，也就只能变成一堆废铁沉进海底喂鱼了。所以这船上照样得配齐顶尖的护卫好手加上一些小型弩炮来做近防之用，只要能够拖延到第二发，近距离之下内景也躲不过去。不必像从前那样，非得处处都拿一位珍贵无比的内景大将军去填窟窿。”
张浩垂眸看着漆木桌面上那道淡淡的水痕船影，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早已不再是方才想象中那艘单纯靠着加厚船板、熟铁箍带和寻常床弩来守御甲板的传统大船，这不得是大和旅馆这种的战列舰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也十防九空。
用数千万两真金白银和无数天材地宝堆砌出来的核心阵枢，将狂暴的灵材伟力压缩凝聚于一点，再由数名先天武者借着整艘楼船的阵法驾驭激发，跨越数千里碧波浩渺的海面，轰出足以重创内景的惊天一击！
天工楼与东海顾氏，竟是真的用机关造物之术，硬生生把属于更高境界的恐怖杀伐力，装进了一艘木铁结构的战船肚子里！
“这东西造得起，往后也得养得起才行。”
公输昭盯着那两处水痕，缓缓开口道，“这种吞吃灵材的大肚汉，真要在海上敞开了多放几回满弦，随船的兵部军需官怕是连核对账册的手都要发抖。”
“所以哪怕兵部点头，最后也绝不会成批大造。”顾清潮坦然摊了摊手，“若是单拎着算盘算账，造这一艘船耗掉的银子和珍惜灵材，哪怕拿去堆人头，也足够供养出一批顶尖的先天圆满去试着叩击‘内景’那道天门了。可问题是——培养高手的银子花出去了，他们什么时候能真正破关入内景？是一年、三年，还是十年？满朝文武，谁敢拍着胸脯给陛下和兵部打这个包票？”
说到这儿，这位东海少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北郑国沿海的那几处深水大港，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如今城头上的旗帜，已经彻彻底底全换成北魏的黑龙旗了。为了防备北魏从海上迂回，朝廷水师这两个月接连下旨调兵，原本镇守南洋与东海、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几位内景主将，如今一大半都被抽调去了北边防线。”
“那东南海面呢？”岳沉锋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东南自然也就跟着不太平了。”
顾清潮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清亮酒液，“海外那几个常年看大虞脸色行事的岛国，一见咱们北面防线吃紧、主力北调，最近这几个月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了，三天两头派快船出来试探航道、劫掠过往的海贸商船。可眼下兵部想要往东南多调一位内景大将镇场子，就得先从别的要害防线抽人。朝廷一时半会儿变不出这么多顶梁柱的高手，挑来拣去，也就只能先咬牙把这种能镇住场面的楼船给造出来了，毕竟这玩意开足马力，顾家和天工楼一年能让他下七八艘。”
仰起头，顾清潮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青瓷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哪怕这几艘船开过去，只能先替朝廷稳住东南几处最要紧的咽喉海口，吓得海外那些魑魅魍魉不敢把战船往咱们近海开，这几千万两银子花的也就值了。毕竟……咱们总不能让沿海几州的百姓和军卒就这么干巴巴地熬着，指望着内景井喷吧？”
这一番话落音，雅间之内再没有一个人拿那几千万两的造船银子打趣说笑。
东海顾氏的宗族祖地虽设在澜州，名义上归属北镇管辖，可他们赖以立族的庞大船坞与海贸商路，却沿着万里东海岸线一路向南铺满了数州之地。平日里，北镇边军想要大规模跨海转运兵源粮秣，少不了要用顾家的远洋海船；而东南各州水师想要添置镇海战船，同样绕不开顾家的造船大坞。
此番顾清潮押船进京呈验，桌面上谈的是朝廷水师的军购大计，必须由兵部直接核定武备、户部统筹议拨银料，并不归北镇行辕一家决断。霍家要守的是北疆万里陆地边关，顾家要护的则是贯通南北的万里海疆航道，两大世家同处北地，彼此的家业与利益既千丝万缕地捆绑在一处，却又在有限的朝廷军费面前，有着各自绝不能退让的底线与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