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子的两根修长手指搭在沈明礼的手腕寸关尺上。
正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廊下候着的沈氏小辈们更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神色间难掩紧张与艳羡。
“道隐阁”三个字的分量,远非寻常上乘武学所能比拟。沈家在安平府水陆码头皆有基业,在府城算得上一方豪强,但放眼整座云州,终究不过是靠水运漕粮起家的世俗商贾家族。族中明面上的最强者,亦不过止步于锻骨境。
若能有子弟被这等名门大宗看中,得赐的便绝非几卷残经秘笈,而是一条真正能够跳出世俗樊笼、脱胎换骨的登天之路。
沈明礼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
他平日打理货栈商行,向来沉稳精明,可此刻任由道人搭脉,呼吸终究还是沉滞了半分。
未几,沈明礼裸露在外的小臂肌肉寸寸绷紧,皮膜微震,气血自表皮潜入更深处的筋络血肉,小臂轮廓亦随之泛起一层温润而坚韧的微光。
气血入肉,肌体初成。
在沈家年轻一辈中,能于二十七八岁踏入炼肉境,已称得上出类拔萃。这也正是道隐阁来人时,二房率先将他推出来的底气。
长春子闭目静候,神色宛如古井无波。
待沈明礼体内气血完整运转一周天后,道人才缓缓收回手指。
道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漠然。在世俗中称得上后起之秀的年纪与根基,若放在大宗仙门之内,连外门打杂的道童都排不上号,终其一生,大概也只能在这红尘浊世中打转。
“且起身,随意走一路拳架看看。”长春子温和开口。
沈明礼深吸一口气,并未借机卖弄机巧,而是稳扎稳打地演练了一套沈氏家传的长拳。拳风沉凝厚重,步法起落间肩背发力扎实无比,每一步都浸透着苦修的痕迹。
然而,那并不是长春子要寻的东西。
一套拳毕,沈明礼收势抱拳,额角微见薄汗,眼中仍隐存着几分希冀。
长春子轻轻拂尘,微微摇头:
“根骨尚正,炼体根基也打得扎实,只是……与贫道要找的那份缘法,并无交涉。”
沈明礼眼底的火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仙门缘法,可遇而不可求。纵然他平日心性沉稳,面对这等一步登天的机缘失之交臂,胸口依旧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空落与苦涩。
静默一瞬,沈明礼躬身行礼,挑不出半分失态:
“晚辈多谢道长指点。”
“大道万千,并非唯有一途。”长春子神色淡然,“你如今所修法门与自身体质相合,循序渐进走下去,亦可在世俗自有一番建树。”
沈明礼再度拜谢,退至门侧时,还神色自若地替身后年幼的族弟让开了通道,并未纠缠多问,更未拿沈氏的财帛家业作无谓的试探。
沈氏家主适时唤侍从奉茶,引二房另两名少年入内。
沈明礼便退出了正厅。
……
正厅与侧廊相隔着一道曲折游廊。
张浩立在廊柱阴影下,方才隔着轩窗,隐约瞧见长春子搭脉与沈明礼走拳的轮廓。沈明礼气血沉入血肉的景象清晰无误,确实已在炼体第二关站稳了脚跟。
脚步声近,沈明礼跨出正厅,一眼便看见了候在廊下的张浩。
“张客卿?”
“明礼公子。”
张浩正欲开口,正厅侧门微响,长春子亦在侍从引路下步入游廊,准备前往后院净手更衣。
三人恰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张浩抱拳一礼:“见过道长。”
长春子认出眼前这身着灰布短褂的少年便是昨日武阁外所见之人,目光在他腰间贴身收起的木牌处掠过。
“你也是来测验缘法的?”
“回道长,并非如此。”张浩坦然道,“晚辈忝为沈氏外姓客卿,今日特来寻明礼公子查验一件陈年旧物。”
“原是如此。”
长春子并未深究,仅微微颔首致意,身形如清风拂柳,径自沿回廊往后院行去。
张浩目送那道玄青道袍渐行渐远。
这位仙门高人虽无世俗恶仆的倨傲嘴脸,言谈间亦如春风化雨,但那股超脱尘世的疏离与淡漠,反而更显其深不可测。颇有一种一切随缘的仙风道骨质感。
“张客卿寻我,所为何事?”沈明礼收敛了心神,开口问道。
张浩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那张“丙一百一十七号”交割副单的抄件递了过去。
沈明礼展开纸页,仅扫了前三行,眉峰便微微一动:
“三年前从三仓调出的黑漆书匣?”
“正是。不知此物眼下可在何处?”
“多半仍在二房西院的藏书房里搁着。”沈明礼答得颇为爽快。
他将副单阅毕,目光落在末尾那枚清晰的“仲山私印”上,方才因落选而生的阴霾彻底散去,神色转为郑重。
“家父已同你提过了?”
“二爷言明,三年前此印由公子代掌。”
“不错,确在我手。”
沈明礼毫不避讳:“当年澜江水患大水初退,东水门码头挤压了数百车粮草药材,家父日夜奔波于各大货栈之间,诸多临时凭据不及亲自查验,便将私印暂交我调度。”
在规矩森严的世家之中,私授印章自是不合规制,但在非常之时亦属常情。
“当时我初涉家族庶务,见有数批水浸残书无人清理,黑漆书匣外裹着残破油布,隐约印着沈氏旧印。我为查明归属,便令手下书吏持私章去旧档房调借了当年沉舟的入库底册。”
“并未经家主大印签押。”张浩补充道。
“此事确实是我坏了规矩。”沈明礼认得干脆利落,“当时只当查阅死账,以为持父亲私印足矣。此事七叔若要按家规惩戒,明礼绝无二话。”
张浩目光微凝:“可账册归还之后,‘戊十九’那一页被人掉包撕换了。”
沈明礼脚步猛然一顿,眉头深锁:“我从未换过账页。”
“公子当年可曾亲手翻阅过底册真迹?”
“未曾。”沈明礼道,“书吏借出后,仅将戊十九箱的归属录下抄件呈我过目,随后便将底册送还。经手之人,不止我一人。”
这便留下了一段致命的空白期。
从旧档房取书、录抄、到归还,中间过手者众。
张浩不置可否,并未因对方态度坦荡便轻信一面之词:“当年的抄件不知可还在?”
“应当同那批残卷一并压在书匣内。”沈明礼将纸页折好递还,转头叫住廊下一名正欲进厅的管事,“去将陈书吏叫来,让他写清三年前持印借账的始末,当日由何人领他进的旧档房,务必一字不漏。”
管事领命疾步离去。
张浩挑了挑眉:“公子不等核验书匣后再作计较?”
“账页遭人掉包,性质便截然不同了。”沈明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方私印是我盖的,书吏是我的人。往轻了说,是宵小借我的手钻了武阁空子;往重了说,这口监守自盗的黑锅往后便死死扣在二房头上。我岂能坐视由人摆布?”
出了正厅,沈明礼身上那股坐镇商场的精明与狠厉才真正显露出来。
……
二房西院与主宅仅隔着两条青石小巷。
沈明礼未着多余随从,只领着一名专管书房的驼背老仆,引着张浩穿堂过院。
行至半途,沈明礼主动提及书匣始末:
“当年书匣运至西院,外层油布尽毁,铜锁早被泥沙锈死。我开匣翻阅过,内藏十三册残卷,多是些道家清修杂录与民间土方,未见高深气血功法,便随手搁置在了藏书阁顶层,后来忙于庶务练武,渐次淡忘。”
“既然只是寻常杂录,因何不归还武阁?”张浩问。
“武道功法论品阶,医书杂方却论生死。”沈明礼道,“那十三册中有一卷《云游医案》,载有数条水上急症解法。前年货栈有脚夫误吞毒鱼胆,便是按书中方子催吐救回一条性命。我留这批书,本就不是为了藏私捡漏。”
“那书匣本身,或许比这十三卷书更要紧。”
“此话怎讲?”
“当年抬匣的仓役曾听闻匣内有沉闷的金铁撞击声。几卷旧书,可撞不出那种动静。”
沈明礼脚下步子骤然快了三分。
穿过月亮门,西院藏书阁映入眼帘。
阁内四壁皆是通顶木架,按地方志、药典、百家杂录整齐码放,受潮处皆垫着吸水的厚草纸,打理得井井有条。
黑漆书匣便静静搁在最深处书架的顶格。
老仆熟门熟路地搬来木梯,显然此匣三年来从未挪动过地方。架顶积着薄灰,唯独匣底压出一道轮廓分明的印记。
“平日何人可入此阁?”张浩打量四周。
“唯大公子、二爷及领了签条的管事。”老仆躬身道,“钥匙共两把,老奴一把,大公子一把。白日敞门透气时,内院仆役偶有进出打扫。”
“三年前入库之时呢?”
老仆面露难色:“三年前西院修葺漏顶,阁内堆满杂物,人多眼杂,老奴着实难以辨清。”
并非铁桶一块的密室。
这意味着,若匣中物件是在西院遗失,经手嫌疑依旧无法彻底锁定。
沈明礼亲自登梯,将那口长约两尺的黑漆木匣取了下来。
木匣四角镶着暗沉黄铜,黑漆表面泛着细密的水渍起泡。搭扣微松,轻轻一掀便应声而开。
匣内齐整码放着十三册线装旧籍。
张浩伸手逐一翻检。
他动作极稳,先辨纸质装订,再探夹层暗页。
《炉火丹诀残抄》实为山民炼硫之法;《南华静功杂录》虽有吐纳残诀,却残缺过甚,难入品阶;唯有那卷《云游医案》字迹工整,隐有华光,被提示判定为“凡级中品”药典。
张浩眸光清明,阅毕尽数归位。
这些药书虽有些价值,却非他所求,更不至于为了区区凡品而因小失大。
沈明礼从最底层的书册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抄纸:“这便是我当年留存的底单。”
纸上字迹与丙一百一十七号副单完全吻合,标注着“戊十九箱归入西旧库,遇整本送东水门晾晒”。
然而,匣内空空如也,并无黄油纸,亦无金铁器物。
线索似乎在此戛然而止。
张浩并未气馁,将十三册旧书全部移出,五指张开,指尖顺着木匣内壁缓缓滑过,寸寸丈量。
自外看,书匣深足有一掌;而匣内盛书的空间,却生生短了近两指厚度。
底板厚得异乎寻常。
张浩屈起中指,在底板正中轻叩两记。
“咚,咚。”
回声空泛而微颤。
沈明礼眼神骤然一凝:“内藏暗格?!”
二人合力将黑匣倒翻。底部黑漆严丝合缝,不见半点接缝,唯在左下角的包铜边缘,隐匿着一个极细微的针孔凹痕。
张浩抽出一枚薄竹片,顺着铜角缝隙探入,腕力微吐,向上一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响,厚重的匣底应声弹起半寸!
一股陈腐的青铜锈气伴着霉味扑面而来。
暗格内,赫然压着一张折叠规整的黄油纸页;而在纸页身侧,嵌着一道长约一尺、宽约两指的狭长凹槽,槽底隐约残留着几处斑驳深沉的青绿铜锈!
此前藏在此处的,分明是一件贴身铜器!
沈明礼死死盯着那道铜锈凹痕,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此匣……竟当真内有乾坤!”
张浩未答,探手将那张黄油纸轻柔取出。
纸页虽已泛黄发脆,但在油蜡封护下字迹依旧清晰如初。左侧边缘那一排细密的装订针孔,与武阁残卷缺口严丝合缝!
这才是三年前被暗中抽走的原始复点页!
纸上墨迹赫然在目:
——道经杂录一百三十七册。
——可辨武学残卷十一册。
——无款黑漆书匣一只,内存旧抄十三册。
而在页脚末尾处,赫然录着一行从未出现在后补账册上的物名:
——“无字青铜炉箓一片。”
指尖触及“炉箓”二字的刹那,张浩脑海深处,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光幕轰然浮现:
【检测到“九窍天炉”核心关联线索!】
【关联奇物:无字青铜炉箓。】
【品阶:未定(古纪奇物)。】
【奇遇因果:天级。】
【轨迹勘定:此物曾随“戊十九箱”入安平府,三年前随黑漆书匣匿入沈氏西院。】
【当前状态:已脱离封匣。】
【追溯指引:排查三年前黑匣中转记录;追查西院出入名录。】
金光收敛。
张浩心中微澜平复,目光落在暗格那道狭长的浅槽之上。
缺失的拼图终于合上了关键的一角。
天级奇遇的线索,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沉舟遗物”,而是一件确凿存在、形如令箓的无字青铜器物!
沈明礼接过原页,对着透窗的天光反复审视,面色铁青:
“此页原是贴在匣外的,我当年接手时外层油布已毁,根本未见此纸……竟有人先我一步开了暗格,将原页藏匿其中,取走了铜箓!”
“从第三仓起运,到西院落锁,路途不过数里。”张浩眸光如刀,“盗宝之人不仅深谙机关暗格,更是早早阅过复点单,知晓此物神异。调包账页,不过是为了彻底抹去‘铜箓’现世的痕迹。”
“老秦,当年接匣之时,可有异常?!”沈明礼转头厉喝。
老仆吓得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公子明鉴!当年送抵西院时已近黄昏,杂役将匣子置于西廊晾晒沥水,直至次日清晨公子亲临,老奴才将匣子搬入屋内……那夜西廊,并未设专人看守啊!”
线索网陡然铺开。
三仓装车、沿途押运、西廊夜停,乃至入阁之后的数日之内……凡有心之人,皆有机可乘。
但网撒得越宽,留下的痕迹便越多。
沈明礼强压心头怒火,冷声道:
“三年前西院的人事出入簿底册尚在,只要经手过西廊之人,一个也漏不掉。陈书吏那边我亦会严加盘查。”
“这张原页如何处置?”张浩问。
“送呈七叔公断。”沈明礼深吸一口气,“此乃武阁公物,原页归阁,方能洗清二房嫌疑。送去之前,你我各抄录一份留底,防人之心不可无。”
“合该如此。”张浩点头赞同。
他再次凝视了一眼暗格中的铜锈痕迹。
槽宽两指,长约一尺,边缘微弧。
虽未见真容,但那枚神秘的“无字青铜炉箓”已然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迷雾已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顺着这张沾染铜锈的旧纸页,那柄隐匿在安平府水面之下的天级钥匙,终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