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青禾重新拿起出入簿，对着沈仲山那枚私章看了又看。
章是真的。
右下角缺了一小块，边缘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沈仲山用了十几年，沈家账房里的人都认得。
但私章是真的，不代表调阅账册的人一定是沈仲山。
“三年前，东水门发过一次大水。”沈青禾把出入簿平放在桌上，“货栈有三座旧仓进水，泡坏了不少陈货。二叔当时主持清仓，确实有理由追查十三年前那批旧书的去向。”
沈鹤年皱着眉：“有理由查，也该拿家主签押。武阁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东水门货栈自行翻了？”
“所以才要先弄清楚。”
沈青禾没有急着替谁辩解，也没有因为一枚私章便认定家里出了贼。
沈氏这么大的商号，每日不知道有多少印信、货票和账册在不同人手里流转。若看见谁的章便立刻抓谁，掌柜们用不了三日就得跑掉一半。
张浩的注意力仍在那张补页上。
“东水门那边还留着三年前的清仓账吗？”
“会留。”沈青禾看向他，“船货与库房账至少存十年。你想去查？”
“这本残卷对我有用。”张浩指了指桌上的《九窍天炉经》，“原始复点页若真记着同批旧物，我总得知道东西去了哪里。”
他说得直接。
沈家的旧账牵涉谁、会不会引出族内麻烦，那是沈家的问题。可后续功法与他自己的修炼有关，这条线已经走到这里，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名字便停下。
沈青禾略作思量，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木牌。
牌子一面刻着“青禾”，另一面是沈氏的水纹商记。
“拿我的牌子去东水门，货栈的账房会让你看三年前的水患清册。只看那批旧书，不要翻其他商账。”
“好。”
“若遇见二叔，也不必躲。他早晚会知道我们重新查过这本账。”
张浩接过木牌，和昨日那枚武阁铜牌放在一起。
一枚开武阁，一枚开货栈。
沈青禾在沈家能调动的资源，正一点点向他敞开。
这种被人持续加注的感觉，确实不错。
不过他没有立刻去东水门。
账放在那里，早一两个时辰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刚抄到手的《回澜劲》却像一门新技能，说明已经看完，面板上还明晃晃挂着“未入门”三个字。
张浩忍不了这个。
回到松石巷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
他先去巷口买了三斤羊肉、一只肥鸡，又添了两大包炊饼。卖肉的屠户看他一只手拎起满满两筐东西，还特意问了一句家里是不是来了客人。
张浩含糊应了一声，没有解释这些东西大半都会进自己肚子。
练武以后，最大的生活变化不是能一拳在桌上按出五个指印。
是饭钱涨得太快。
羊肉与肥鸡下锅慢炖，灶里压着小火。张浩把抄好的《回澜劲》摊在石桌上，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第一段，沉肩转肘，气血自胸腹向右臂推送。
第二段，拳劲将尽时不收气血，借转腰送入左肋，再沿背脊推往左臂。
第三段，双臂换力，气血顺势下沉至腿部，以进退步法重新送回腰腹。
如此周而复始，才算一轮完整回澜。
功法的道理并不晦涩，真正困难的是时机。
气血走快一线，身体动作尚未跟上，便会在皮肉下乱撞；走慢一线，上一招的余力已经散掉，所谓回环便成了一句空话。
张浩合上抄本，在院中站定。
他没有一开始就用震山拳，只依照经文做最简单的推掌、转身与换步。
第一轮刚走到左肋，右臂便酸麻起来。
张浩立刻停手。
体内两股气血没能接上，一股已经随掌劲散开，另一股还堵在肋下。若是硬往后推，经文里写的筋肉拉伤大概很快就会落在他身上。
他活动了一会儿右臂，重新翻开抄本。
第一次哪里快了，哪一步慢了，都留在脑中。
玲珑武心的三道念头也随之分开。
一道盯紧呼吸，不让吐纳随着动作加快；一道沿着肩背、腰腹与双臂，逐段校准换力时机；最后一道沉入第一炉，只负责守住气血，在回环出现缺口时及时收束。
张浩再次起势。
推掌。
转腰。
换步。
气血沿右臂送出，在掌势将尽未尽之时回转左肋。背脊肌肉随之绷紧，把那股将散未散的力送向另一条手臂。
这一回，他顺利走过了第二段。
到了腿部换力时，回环再次断开。
张浩停下，复盘，第三次重来。
院中只剩下衣袖擦动与脚掌落地的轻响。
他练得并不快。
有时一轮能够走完，有时刚到一半便主动散去气血。第一炉始终没有替他强行冲过错误的路线，只在每次停手后，将已经散开的那部分气血重新收回来，减少白白损耗。
一个时辰以后，张浩终于把第一轮完整走顺。
随后的第二轮、第三轮，速度开始慢慢加快。
等他能够连续走到第七轮时，《回澜劲》最让寻常练皮武者头疼的问题终于显了出来。
气血消耗太大。
每一次回环都比正常出招少浪费一些，却也意味着身体从头到尾没有真正歇过。肩背、腰腹、双腿持续发力，寻常练皮武者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张浩胸腹间的第一炉，却在此刻缓缓热了起来。
存于炉中的气血沿小周天涌出，补入已经开始发空的四肢。原本渐渐迟滞的动作重新顺畅，肩、肘、腰、腿之间那条不断回转的气血路线，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个完整循环。
不是让某一掌更重。
而是让下一掌始终来得出来。
第八轮。
第九轮。
张浩的脚步从最简单的进退换成燕回步，掌法也渐渐换成震山拳的起手。拳劲轰出后不再完全散去，余下的力随着回身沉入另一侧肩背，再被下一次换位重新带起。
他没把几门武学揉成一个新名字，也没有刻意追求花哨。
只是拳还是那一拳，步还是那一步，中间原本需要停顿换气的地方，被《回澜劲》一处处接了起来。
一炷香后，张浩收势站定。
院中几片被拳风卷起的枣叶这才晃晃悠悠落回地面。
淡金色面板在视线中展开。
【《回澜劲》】
【品级：黄级下品】
【境界：入门】
入门了。
从开始试练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
张浩看着面板，心里那股痛快比昨日拿到抄本时更实在。
黄级武学的难度确实远在凡级之上。可玲珑武心替他拆开所有容易出错的节点，第一炉又让他有足够的气血反复试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原本需要数月揣摩的门槛，硬是被他在一个下午踩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停下。
既然已经入门，自然要看看这门武学实际能把攻势续到什么程度。
张浩取来练习木刀，从泼风刀第一式开始，一刀接一刀劈了下去。
第一遍，八式完整走完。
第二遍，呼吸仍稳。
到了第四遍，肩背才开始发沉。过去每走完一轮都会散掉的气血，此刻大半仍在回澜劲的牵引下流转。木刀前一式的余势刚尽，下一式已经顺着腰胯重新递了出去。
第五遍结束，张浩主动收刀。
第一炉里的气血已经耗去六成，右臂也酸得厉害。张浩当即停手，再多走一轮，也只是把刚刚试明白的东西重复一遍。
回澜劲能让他打得更久，却不会让气血无穷无尽。
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他满意。
真遇到同境对手，别人全力爆发几轮便要回气，他却还能维持拳、步、刀连续运转。拖得越久，第一炉与回澜劲的优势便越大。
锅里的香味也在这时飘进院子。
张浩放下木刀，掀开锅盖。
三斤羊肉和一只肥鸡炖得酥烂，汤面浮着厚厚一层油花。他把炊饼掰碎泡进去，连吃三大碗，体内那股空荡感才渐渐压下去。
黄级武学一下午入门的代价，暂时看起来就是费肉。
这点代价，他付得起。
第二天清晨，张浩带着沈青禾的木牌去了东水门。
安平府的东水门与南城完全是两副模样。
天才蒙蒙亮，码头边已经挤满了等着卸货的船。赤着上身的脚夫扛着麻包踩过跳板，账房坐在临时支起的长桌后验货盖印，几家商号的旗子沿河排开，被清晨的水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氏货栈占了靠内河道的一大片地方。
张浩亮出木牌后，守门人没敢随便放他进账房，先请他在门房喝茶，又跑去里面通报。过了半刻钟，一名瘦高账房才快步出来。
“张客卿，沈姑娘的口信已经送到了。三年前的水患清仓账都在旧库，请随我来。”
账房姓齐，说话不快，一路还在盘算上午要核对的船单。把张浩领进旧库以后，他叫来一名小伙计帮着搬账匣，自己便回前面忙去了。
旧库紧挨着河堤，墙脚还留着被水泡过的深色痕迹。
三年前的清仓账足有七册。
张浩没有乱翻其他货物，只找旧书、陈纸与武阁转存几项。小伙计在旁边帮着查目录，两人忙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第四册中找到“西旧库霉损杂物”一栏。
戊十九至戊二十四，旧书六箱。
永宁二十四年六月，自沈宅西旧库转入东水门第三仓，拆箱晾晒。
张浩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武阁补页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六箱旧书早在入库次年便已经霉坏焚毁。
可三年前的清仓账证明，至少十年以后，它们还在沈家。
那张补页不只是换了经手人的名字。
连旧书的去向也是假的。
再往下看，账上记着其中五箱朽坏严重，作废纸卖给城中几家纸坊。唯独戊十九箱后面没有标明数量，只写了“另验”，再附一个交割票号。
丙一百一十七。
淡金色提示在张浩眼前浮现。
【“九窍天炉”后续线索已推进。】
【戊十九箱并未在入库次年焚毁，至少留存至三年前。】
【相关物品曾进入东水门第三仓。】
【当前可追查方向：丙一百一十七号交割副单；参与拆箱晾晒的旧仓役。】
提示依旧没有给出物品如今的位置。
却将范围从十三年前的一批沉船旧书，缩到了三年前的一张交割副单。
这已经比大海捞针轻松太多。
张浩正要问小伙计副单存在哪里，旧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哪位拿了三年前的水患账？”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火气。
小伙计却立刻站直了身子。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进旧库，穿着深褐色绸衫，头发梳得整齐，腰间没有佩兵器，只挂着一串仓门钥匙。
他的相貌与沈氏家主有两分相似，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二老爷。”
张浩知道来的是谁了。
沈仲山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账，又看向张浩手边那枚刻着“青禾”的木牌。
“你就是青禾新招的张客卿？”
“张浩，见过二爷。”
“昨日打赢唐岳的也是你？”
“校手占了圈子的便宜。”
沈仲山点了点头，没有追着他的战绩多问。
“青禾让你来查旧书？”
“是我自己想查。”张浩把《九窍天炉经》从布袋里取出，露出封底那半枚戊十九旧印，“我练的残功出自这批书，想找找有没有后文。沈姑娘只给了我看账的凭据。”
沈仲山接过残卷看了一眼，指腹在那枚暗红旧印上停了停，随即把书还给他。
“原来如此。”
他没有阻拦，反而叫小伙计去前面的副账房找丙字交割簿。
张浩趁这时取出一张纸，将旧档出入簿上那枚私章的样子简单画了下来，推到沈仲山面前。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有人用二爷的私章调阅过武阁入库册。那本册子归还以后，戊十九所在的账页便被换了。”
沈仲山低头看向纸上的印样。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伸手摸了摸腰间，却没有取出印章。
“右下缺角，旁边有裂纹。是我的章。”
“二爷还记得那次调阅吗？”
“不记得。”沈仲山答得坦然，“三年前东水门三座旧仓进水，我让账房把涉及旧货的凭据全部查了一遍。调过的账太多，记不住每一本。”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张浩没有替他补上结论。
“武阁的账需要家主签押，那次没有。”
沈仲山这才抬起眼睛，再次看向那枚印样。
片刻后，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这件事，我回去会问清楚。”
“二爷准备问谁？”
沈仲山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三年前清仓那段日子，我每日都在货栈，私章却不在我手里。”
旧库外传来脚夫搬货的号子，一声接着一声。
张浩没有催促。
沈仲山沉默少顷，终于说出了后半句话。
“那枚章，当时一直由我长子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