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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当霍临渊跟随内侍宫使踏入皇城正门时,宫门外的御道上,正有一长队护送百年大庆礼器的皇家车驾缓缓驶过。

数十面高达数丈的赤金仪幡自宽阔御道两侧依次排开,幡面上用金线绣就的五爪云龙在秋风中起伏翻涌。极远处,重重叠叠的巍峨宫阙没入淡金色的晨曦天光之中;而在皇城东侧的云端之上,万象天碑那尊高达百丈的巨大虚影依旧静静悬于九天,碑身上一道横贯数十丈的霸道刀痕,仿佛将漫天流云生生截断成了上下两层。

一步跨过森严的朱红宫门,外头十里长街的喧嚣便瞬间听不见了。

前头引路的中年宫使并未带他前往百官朝会的正殿,而是穿过东侧安静的抄手长廊,一路将他引到了内苑一座临水而建的幽静偏殿之外。

霍临渊停在丹墀下,依规矩解下腰间悬挂的制式佩刀,双手交给守门的大内侍卫查验。

恰在此时,偏殿殿门轻启,两名身穿绯袍的朝臣正低头退了出来。走在后头的那名官员怀里抱着一只紫檀奏匣,下台阶时迎面撞见一身玄色劲装的霍临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贴着回廊另一侧匆匆让了过去。

廊下内侍上前通传:

“启禀陛下,北镇霍临渊到了。”

殿内传出一道平和却自带威严的男声:

“叫他进来。”

霍临渊整理衣冠,迈过厚重的殿门门槛,趋步上前,依足臣礼大拜下去。

这座临水偏殿之内既无钟鼓奏乐,也不见成群伺候的宫女内侍。靠窗的一张宽大御案上堆着好几摞分门别类的奏疏,案旁特意铺开了一幅硕大的北境防务舆图,而那方压住图卷边角的蟠龙镇纸,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正是绥州北面直通塞外的咽喉关隘。

御案之后,坐着一名身穿玄色团龙常服的中年男子。他两鬓已染上了几缕霜白,气度渊渟岳峙,右手里握着的一支朱砂御笔尚未放下。

正是大虞当朝天子,虞承熙。

“起来吧。”

皇帝不疾不徐地将奏疏上最后一行朱批写完,这才将御笔搁回笔架,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阶下挺拔如松的年轻人身上。

“方才武庙那边有人递话进宫,说你今早在西武场只用了三枪,便赢了羽林卫的宁昭武。使的是你们北镇的《朔方破军枪》?”

“回陛下,正是。”霍临渊垂首恭声应道。

“宁家这孩子是朕看着长起来的,在年轻一辈的禁军将校里头,枪法也算得上出挑了。”虞承熙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你三枪便能破他的锁龙枪势,看来这几年在塞外,你们北镇的枪倒是越磨越利了。”

霍临渊微一欠身,不骄不躁地答道:“塞外苦寒,常年与北魏游骑交兵,臣在军中学的都是些临阵搏命、以快打快的粗浅法子。今日西武场只是同道切磋问武,臣绝不敢因此便说胜过了大内禁军的枪道传承。”

虞承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在枪法高下上继续往下聊。

他伸出手,从御案一侧取过一份刚刚送达的折子,轻轻放在手边:

“昭义坊昨晚出的事,你知道了?”

“回陛下,臣奉诏出行的前一刻,族妹青岚才刚从京兆府衙门核实回来。”

“十几口进京候勘的苦主死在了天子脚下,连京兆府派去看守门的官差也一并遭了毒手。朕一早已经下了严旨,命京兆府与镇武司联手限期追查真凶。”皇帝看着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千钧分量,“你们北镇留驻行辕的人手,若是知道什么蛛丝马迹,只管照实跟办案衙门说,不必替任何人遮掩。”

“臣明白。今早天刚亮,臣便已命军吏将行辕昨夜全员的宿卫点卯册送交京兆府备查了。”

“嗯,朕看到了。”

霍临渊闻言猛地抬起头。

先天武者的视力极佳,他清楚的看到皇帝手边压着的那份折子,赫然便是京兆府今早天亮前递进宫来的紧急奏报!微翘的纸页下沿露出数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头记录的,全是京兆府接到报案、调兵封锁昭义坊长巷的准确时辰,还有北镇行营这边的一些动向。

“昨晚究竟是谁出了北镇行辕的门,衙门可以去查;石马桥那晚究竟是谁动用了北镇的制式军械,同样可以去查。”

虞承熙迎着霍临渊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偏殿之内:

“但在三法司与镇武司把铁证查清楚以前,这满朝文武,谁也不能仅凭几身来路不明的黑甲、几张街头巷尾的废纸,就把你父亲替大虞镇守北疆二十余年的赫赫边功,给一笔抹掉!”

霍临渊心头剧震,当即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再拜:

“臣,代家父与北镇将士,叩谢陛下圣明!”

“你先别急着谢朕。”

虞承熙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同时从御案另一侧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薄册,递给身旁伺候的内侍总管,吩咐送下阶去。

霍临渊起身双手接过薄册,低头翻开第一页,瞳孔便是一缩——

最顶头写着的,赫然便是“贺兰朔”三个字!

只见这本薄册之上,清清楚楚列明了贺兰朔生前所属的阵亡营号、绥州原籍,以及当年那笔四十两阵亡抚恤银的支领年月;而在后头附着的一页兵部军籍房核查记录里,几处笔迹截然不同、明显存疑的冒领签押与印鉴,全都被人用刺目的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这是兵部尚书崔玄同昨晚熬了一宿,赶在早朝前给朕送进宫来的。”

皇帝耐心地等霍临渊翻过前两页,才缓缓开口道:“没有实据定论的流言,崔玄同半个字都没往上写;但这册子里头写上来的三十七桩旧案,每一笔在兵部大库里都有原始底档可查。”

虞承熙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威严的眼睛直视着阶下的北镇少帅:

“朕方才说了,朕绝不肯凭外头一张来路不明的《请命书》,就给你父亲和北镇定罪。可反过来,这册子上白纸黑字的抚恤银子,当年究竟是被谁伸手领走了、进了哪个硕鼠的口袋——你父亲这位北镇大帅,也必须给朝廷、给那些战死的边军弟兄一个交代,这都是我大虞的热血儿郎,他们为了我大虞而死,你可明白!”

霍临渊捏着那本薄册的指节微微泛白,沉声应道:“臣定会将此册原封不动报与家父。三州军中若真查实有人敢冒领战死同袍的卖命钱,莫说朝廷律法不容,我北镇军法也绝不会有半分袒护!”

“既不袒护,那就派人下去,一笔一笔把烂账翻出来查清楚。”

殿外临水的石阶下传来细碎的流水拍岸声,霍临渊翻看册页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御案之后,虞承熙重新靠回宽大的龙椅背上,语气依旧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今早兵部左侍郎裴正甫递上来的意思,是请朕即刻下旨,特遣兵部、户部、御史台三司清饷使直赴北镇三州,越过行辕,逐营点验兵额、彻查历年军饷——这道折子,朕压下了,还没准。”

皇帝看着他,淡淡道:“北魏刚刚吞并北凉与北郑两国,眼瞅着塞外寒冬将至,冬防就在眼前。这个时候,朕若是拿一道空泛的查账诏书,派几个连刀把子都没摸过的文官钦差直闯前线军营点卯,万一因此打乱了边关换防、延误了军机,致使前线死伤了将士,事后哪怕朕把那几个钦差押回天京砍了脑袋问罪,也已经晚了。”

霍临渊深深垂首:“陛下圣虑深远,体恤边军不易。”

“所以,驻扎在边关前线的各营兵马,暂且一概不动。”

虞承熙话锋一转,真正的杀招终于落了下来:

“这回查账,就先从这三十七份旧案直接牵涉到的三州后方都司衙门、以及历年发放抚恤的军饷库查起!朕会命兵部与户部挑选精干官员一道北上。北镇当年的原始底册存在哪座库房,钦差就坐到哪座库房里头当面核验——这一回,就不必再劳烦你们北镇行辕的人先把旧账重新抄成一本新册子,再慢吞吞递出关来了。”

霍临渊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核查册,呼吸微滞,没有立刻出声应答。

贺兰骁生前带进京的这三十七份旧案,时间跨度极大,牵涉的绝非某一营、某一卫。一旦朝廷钦差真的直接进驻肃、澜、绥三州的后方都司与军饷库,对着原始流水底册逐笔深挖,那么从这三十七个冒领签押里拔出萝卜带出泥,随便顺着哪一条线往下捋,都能直接牵出下一本烂账!

今早裴正甫在北镇行辕议事厅里咄咄逼人要他答应的事,到了这位看似温和宽厚的皇帝御前,已经被彻底换了另一种根本无法拒绝的开头。

沉默两息后,霍临渊硬着头皮抬头进言:

“启禀陛下,北镇辖下各军积年累月的军需档册,早年历经数次大战,确有不少在战乱中散失损毁、或是战时临时收编溃兵混记在一处的情形。倘若钦差到了地方,只凭着后方库房册页上的数字对不上,便当场锁拿经手的军需将吏,臣只怕后方人心惶惶,前线大军的调粮转饷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怎么,你是怕兵部和户部的人到了三州,借着查账的名义在你们北镇后方胡乱拿人?”虞承熙挑眉看着他。

“臣不敢妄自揣测朝廷命官。只是军地有别,核查的章程若是不在明旨里写清楚边界,臣担心底下奉命办事的官员一时立功心切,未必分得清前线军务的轻重缓急。”

虞承熙静静打量了他片刻,忽然伸手重新拿起笔架上的朱砂御笔,在手边那份尚未封口的拟旨奏稿旁,亲笔添上了几行朱批:

“凡涉及前线各营调兵、换防及战时粮秣调配者,钦差须另行具折奏报朝廷候旨,不得借查账之名擅改北镇军令、擅锁前线将校——这一条铁律,朕今日可以明明白白写进旨意里,给你父亲吃一颗定心丸。”

霍临渊紧绷的胸口刚刚略松了半分,御案后的天子却已搁下朱笔,继续冷然道:

“但至于后方抚恤与军饷的核查,绝不能再像往年一样,由你们北镇自己关起门来查完,最后再派人告诉朝廷查出了什么结果。这一回,朝廷钦差必须亲眼见到原始底册、亲口问询当年经手的书吏库官,三州都司衙门必须派主官当面作答!查实哪一笔账目存疑,就将哪一笔的原始往来凭据封存送进天京来!”

偏殿之内,一时落针可闻。

天子已经将前线兵权的顾忌彻底堵死,再往后退半步,便是公开抗旨护短了。

霍临渊深吸一口气,深深躬身下去:

“臣明白了。臣出宫之后,愿将陛下今日的旨意一字不漏、原原本本报与家父知晓。只是三州军政事务皆由家父统辖,臣身为人子、又只是偏裨将校,实在无权在京中代父应承,还请陛下恕罪。”

“朕今日宣你进宫,本就不是为了逼你在这偏殿里替霍越签字画押,让霍越知道,还以为朕欺负你这个小孩呢。”

虞承熙将朱笔稳稳搁回笔山,语气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宽厚:

“临渊,你是霍越的长子,自己又在北镇军中独当一面领兵。朝廷查账的底线究竟在哪儿,这件事由你亲笔写家书回去同他分说清楚,总比兵部冷冰冰一道公文行过去、让三州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各自胡乱猜忌要好得多,你父亲是朕的肱骨之臣,对于他,朕是信得过的,但是,总得给底下的朝臣一个交代,朕那么说你可明白?”

说着,皇帝轻轻招了招手。伺候在旁的内侍总管立刻捧过一只早已备好的明黄绫罗封套,恭敬地放在御案边缘。

“把这份兵部拟好的核查条目带回行辕去,夹在你的家书里,今日一并八百里加急送往朔州。替朕带句话给你父亲——就说朕在天京,等着看他的回奏。”

霍临渊上前两步,双手郑重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黄绫封套,躬身领旨:

“臣,遵旨!”

待他依礼倒退着迈出偏殿门槛时,高空云层间的日光恰好越过飞翘的殿宇廊角,金灿灿地照在他怀中那只刺目的明黄封套上。

引路宫使领着他刚顺着回廊走出数步,身后幽静的偏殿内,忽然再一次传出了虞承熙不疾不徐的声音:

“对了,还有一桩事。”

霍临渊脚步猛地一顿,当即停步回身,面朝殿门恭立。

“明日早朝大殿之上,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旨晓谕九卿御史:昭义坊灭口命案尚未侦破,水落石出之前,朝野上下何人皆不得凭街巷无根传言攀诬北疆统帅!”

霍临渊站在廊下阳光里,沉默一瞬,再次撩袍深深一揖到底:

“臣……谢陛下天恩!”

一直到沉重的偏殿木门在身后彻底合拢,霍临渊才缓缓直起腰身。

赴三州查账的兵部与户部官员,眼下尚未启程;怀里这份钦定的核查条目,也还要等八百里快马送到父亲手中。

可只要等到明日早朝散朝之后,北镇霍氏,便等于先一步在天下人面前,受下了天子当着满朝文武亲口给出的这份天大维护与体面。

皇恩既然已经先一步砸在了头顶上,往后那扇后方都司库房的大门,北镇便是想不开,也得自己亲手打开了。

霍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明黄封套,将它贴身收紧,转头望向巍峨幽深的宫门之外。

北镇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这会儿还在行辕马厩旁等着出发。

早上在议事厅里刚写了个开头的那封家书,回去之后,得彻底撕了重写了。

ps:感谢陈大佬的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