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商队要重新启程时,张浩被周横拦在了马前。
“他不能领护卫牌。”
周横是威远镖局剩下的老趟子手之一,四十来岁,络腮胡子长得遮住半张脸。右臂缠着布,伤得不重,说话时仍下意识替张浩挡住受惊的马头。
“昨晚还躺在死人堆里,今早缝线都没拆,就让他骑马探路。”周横看向马三刀,“商队现在缺人,也不能这么填命。”
他不是故意找麻烦。
过去两年,周横教过张浩看车辙,也替他挡过酒。昨夜死了九个人,这些活下来的老趟子手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火。
马三刀掂了掂手里的空白木牌:“所以先试一场。小张接得住你三招,牌给他。接不住,回伤车躺着。”
周横指着张浩胸口:“我打他?传出去说我欺负伤号。”
张浩正在给左臂缠布,闻言抬头:“那我打周叔?”
周横眼睛一瞪:“你小子昨晚把胆也缝大了?”
“怕周叔丢脸。”
旁边有人低声笑起来。周横转头一瞪,那几个人立刻忙着检查车轮。
最后试手定在河滩边。
沈青禾坐在上风处的一块石头上,短剑横放在膝头。老秦也来了,手里端着药碗,嘴上一直念叨这群人不让伤员消停。
“点到为止。”沈青禾说,“谁把伤口弄崩了,今晚自己换药。”
周横解下腰刀,往地上一插:“不用兵器。你能让我退三步,或者撑过十招,就算你赢。”
张浩脱下外袍,把胸前的布带重新勒紧。
玉髓液只喝了三滴。经络里的灼痛已经退去,箭伤结出一层薄痂。四十两一瓶的东西,落进肚子只有一点清凉,价钱却足够在安平府租几年小院。
他摆出伏虎桩的起手。
“不用十招。”
周横活动着肩膀:“怎么,三招就趴下?”
“三招让你退。”
河边顿时安静了。
周横笑了一声:“行。伤口裂了,别找你周叔哭。”
他跨过两步,一掌推向张浩左肩。没有打伤处,力道却不轻,显然想把人直接推出圈外。
张浩脚下的桩微微一沉。
周横的肩先动,手肘随后打开,掌还没到,所有变化已经落在他眼里。他往右斜出半步,衣襟擦着掌缘掠过,左手在对方手腕上一搭,随即松开。
“第一招。”
周横收手,脸上没了轻视。
刚才那一步只是趟子手躲惊马的碎步,谈不上武学。可张浩落脚的位置太准,早半分会给他变招,晚半分就挨掌。
“再来。”
周横这回没有留手。他右脚踏进碎石,肩背往下一沉,整个人带着一股厚重力道撞过来。
伏虎桩最擅长扎根。张浩若跟他硬碰,境界低了一层,肯定被撞飞。
他先向后退。
一步,两步。
周横的力已经推满,再想转向便慢了。张浩第三步突然踩到他外侧,一手按肘,一手搭肩,用的是原身赶车时扳货箱的老手法。
周横冲势没收住,被带得歪了半步。
张浩立刻松手。
“第二招。”
周横站稳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你以前赶车,天天拿麻袋的手法练我?”
“麻袋没周叔沉。”
“少贫。最后一下。”
他这次用的是伏虎拳。
同样从伏虎桩生出来,力从脚底起,经腰背送到拳锋。周横一拳不快,却堵住了张浩左右躲闪的位置。往后再退便出圈,往前则要硬吃练皮小成的一拳。
马三刀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浩迎了上去。
两人相距一步时,他脚下桩架骤沉,左臂竖起,贴着拳锋向内一拨。
周横的拳仍砸在他前臂上。
黑蚕护腕还没到手,单靠刚入门的皮肉扛这一拳,整条胳膊顿时麻了。可拳路也被拨偏两寸,从张浩耳边擦过。
张浩已经贴进周横怀里。
右手扣肘,肩膀顶进腋下,腰胯发力一转。
周横双脚离地,从他背上翻过去,扑通一声砸进河边浅水。
泥水溅了半丈高。
围观的人先是一静,随后笑成一片。
周横坐在水里,胡子往下滴水。他看了看自己离原位的距离,又看看喘得厉害的张浩。
“你管这一串叫一招?”
“中间没换气,应该算。”
“放你娘的——”周横骂到一半,自己也笑了。他抓住张浩伸来的手,从水里站起来,“牌给他。再不给,回头这小子该拿我换赏钱了。”
张浩刚接住木牌,左臂便抽了一下。
刚才那三招看着轻巧,身体其实已经到了边。前臂皮肉被周横的拳劲压出一片红紫,胸前的薄痂也裂了一点。玲珑武心能让他在换气、听劲、发力之间少走弯路,肉身的差距却不会凭空消失。
老秦把药碗往石头上一放:“都笑完了?笑完过来挨骂。”
张浩老老实实坐下,让他重新包伤。
“左手伸出来。”
这句话不是老秦说的。
沈青禾走到近前,手里拿着一卷黑色护腕。护腕外层是黑蚕丝,里面夹着几片薄软铜,护住的正是腕骨和小臂。
她把东西放到张浩掌心:“沈氏护卫凭牌领用。丢了赔八两。”
张浩看了看护腕:“普通临时护卫也有?”
“普通临时护卫不会刚入练皮就摔周横。”
水还没擦干的周横在旁边咳了一声:“姑娘,能不能别反复提?”
沈青禾像没听见,抽出张浩的木牌,用剑尖在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临”字。
“日钱三百文。去黑风口另算。马和刀也从商队领,用坏了说明原因,不是你故意糟蹋就不用赔。”
“这么大方?”
“再让你按件算价,你骑马时连马毛都不敢碰。”
张浩觉得有道理,把护腕缠到左臂上。
马三刀走过来,摸了摸护腕的软铜:“姑娘是真准备把你当护卫用。别学话本里那些穷书生,别人给点东西,嘴上推来推去,半夜还要偷偷摸两下。”
“三叔放心。”张浩拉紧系带,“我收东西一向痛快。”
“看出来了。”
商队修好车轮,重新上路。
张浩仍坐伤车,没有立刻骑马。沿途尸体已经安葬,九座新坟留在背风坡上。周横把那件湿衣服挂在车后晾,路过伤车时还朝他比了比拳头。
“好小子,下次等你伤好,咱俩再试试。”
“周叔先把衣服晒干。”
“小兔崽子。”
骂声被车轮带到后面。
天黑后,商队在河滩另一头扎营。护卫轮班守夜,马匹围在车阵里面。张浩吃了两碗肉粥,躺回伤车,眼前的退出位置终于亮了。
【当前环境安全】
【退出后,万灵界身体将自然睡眠】
【伤势、饥饿与身体状态不会重置】
张浩摸了一下左臂的黑蚕护腕,又感受着皮肉下缓慢流动的气血。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真了。
刀口会疼,粥能填肚子,别人笑起来也不像写好的程序。
他仍按下了退出。
得回蓝星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