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婷没往回抽，空着的另一只手还搭在纸上。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画得并不齐整的方框，过了一会，抿着嘴笑起来。
“那柜子你也先别急着做，等我过去看看地方再说。”
“听你的。”
“屋里的被褥我来置办一些。你也别什么事都让婶子忙活，家里如今还管着那么多人的饭呢。”
“我知道。回头你跟她一块商量着来。”
说着话，两人的饭都吃得慢了下来。
聊起窗边那张桌子，宋雪婷又盘算起椅子该往哪边放，陈远坤便顺着她的话在图上添了一笔。
那几间屋眼下还只有地沟，这张纸上，却已经先摆上了他们往后要用的东西。
宋雪婷看了一阵，忽然抬头问陈远坤：“这又是请人、又是买料的，你手头的钱够不够用？”
“放心，还周转得开。”
“那辆车平时也还要花钱呢。”宋雪婷看着他，“房子慢些盖也不打紧，你可别为了赶日子，把手里那点钱全给掏空了。”
陈远坤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手里留着底呢。真要哪样赶不上，咱就往后放一放。”
“还有，你借去的那两千块钱，先不急着还我。别一边忙着盖房，心里还老惦记着这个。”
“嗯，我记着呢。”
陈远坤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房图，脸上又浮起笑来。
“我就是每次站在那，老忍不住盼着它早点盖好。往后你回屯里，咱俩一进屋，里头摆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要的桌子就放在窗边，浩南那些小玩意也有地方收。”
宋雪婷听着，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收了收。
“我也想早点去看看。”
她声音很轻，说完便往陈远坤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窗外传来街面上的说话声，楼下有人在收拾碗筷。
陈远坤低头看她，宋雪婷正望着桌上那张图，嘴边的笑一直没散。
陈远坤伸手揽住宋雪婷的肩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宋雪婷抬眼瞧了他一下，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记，没往旁边躲。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挨着坐了一会。
等再拿起筷子，饭菜已经有些温了。
宋雪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催道：“快吃吧。刚才进门还说饿，这会倒不着急了。”
“吃着呢。”
陈远坤端起碗大口吃起来，比先前痛快多了。
临走前，他伸手要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宋雪婷却把那张房图也拿了过去。
“这张也留给我。”
“就这么随便画了几笔，也不像个样子。”
“我自己看得懂哪是哪就行。”
她把房图和写着日子的纸条叠在一块，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又转身把布包递给陈远坤。
“叔和婶子来县里的事，今晚我就跟小姨他们说。你回去让婶子放心，日子我收好了。”
“好。”
“还有，等下回回屯里，我可得跟你去那几间屋里走走。”
陈远坤笑着应下。
“成，我领你去。”
傍晚回到靠山屯，秦美兰听说宋雪婷把日子收下了，晚上还要去跟林晚他们商量，脸上的笑模样一直留到了晚饭后。
陈远坤陪家里人坐了一阵，这才起身去了场院。
加工棚里的灯亮了起来，照着砧台和靠墙放着的那几把钳子。
白天干活的人早就收了工，棚子底下只剩他一个。
台面上放着两段短坯，都是早先叠锻时留下来的。
料的组合一样，大小也接近，正好拿来比对着试。
这阵子他试过几回扭转大马士革钢，打出来的成品上已经能显出好看的纹路，可有时候明明扭得差不多，等锻开以后，出来的花纹却不太一样。
今晚正好拿这两段接着试。
炉火渐渐烧旺了。
陈远坤把第一段坯料夹出来，固定一端，趁着火候转动扳手。
原本平直的棱边跟着拧转过来，热铁表面的氧化皮细细裂开，簌簌落下几片黑屑。
手上停了一瞬，主动开启了工匠视角。
缠绕着转过去的层纹一下子清楚起来。
表面隆起的棱、里面被带着偏转的叠层，在他眼里接在了一处。
手里的扳手再动，几层材料如何挤压、如何拉开，都有了可以追着看的位置。
陈远坤放慢手上的动作，盯住其中两处变化。
等扭转完成，退出工匠视角，在夹持端留下记号，将第二段送进炉中。
两段坯料扭过以后，看着相差不大。
接下来锻开时，他特意换了其中一段的受锤面。
空气锤响了起来。
锤头落下，短坯在砧面上逐渐压展，红亮的铁皮从边沿迸落。
陈远坤握着钳子调整位置，几次回炉，便将两段都锻成了便于观察的小片。
它们还不是刀坯，边角也没费心修饰。
陈远坤等料冷下来，磨去表皮，按先前的办法酸浸显纹。
灯下，两片钢面上渐渐露出了明暗相间的纹路。
他将两件并排放好，低头凑近。
第一块的纹理沿着长边斜斜铺开，线条舒展，几道弯曲的亮纹接得很顺。
第二块同样有扭转后的纹路，显出来的形状却不同，有一处挤得密，换到另一面，纹路又展开了。
陈远坤拿起第二块，翻过来看夹持端的记号，又拿它去对照第一块。
扭转程度相近，后面压向哪一面，差别竟这么明显。
将灯往跟前挪了些，再次开启工匠视角。
已经露出的纹理向里面延续，一层层弯转的界面清晰起来。
两件试样在锻开时受到挤压的方向不同，原先处在侧面的层纹，一件被展到了宽面上，另一件仍留在偏里的一侧。
陈远坤盯着那一处看了许久，伸手拿过纸，画下两件试样的截面。
先前试的那几回，他心思全记在往哪边拧、拧了多少圈上，到了后头落锤翻面的时候，只记了个大概。
看来落锤认面这一步，也得卡准了才行。
退出工匠视角后，眼睛隐隐有些发涩。
陈远坤靠着工作台歇了一会，重新拿起第二块小样，在侧面另磨出一道窄窄的平面。
重新显过纹，那道原本藏在里头的层纹果然露了出来。
拿到灯下，换着方向看了几遍，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原来在这呢。”
那几道花纹并没有凭空少掉，只是先前没有展在他想要的正面上。
陈远坤用手指沿着旁边比了一下，又把第一块取来放在一处。
两件上最值得留的纹路，他都找到了，可其中一块的转折还不够匀，边上也有一截显得乱。
将这些位置一一标在草图上，连同扭转和锻开的方向，重新记清楚。
炉火已经低了。
陈远坤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本子合拢，却又拿起了那块纹路较顺的小样。
只有小小一片，搁在掌心里，连把刀都做不了。
可灯光落上去，几道亮纹沿着暗色的底子舒展开。
换个角度，那些线条又显得深了些。
他看得很仔细，拇指停在那段最漂亮的纹路旁。
要是下一回能把这一段留得更长，完整铺在刀身宽面上，就更好看了。
陈远坤将小样翻过来，在背面认认真真地补上记号，放回了最顺手的位置。
陈远坤现在的工作就是尽量多收集数据，通过分析来掌握大马士革钢的花纹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