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别着那把劈柴斧头。
如果是姜三，现在的脑袋不说开花，最起码斧头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但这是二姐。
是亲姐姐。
虽然这个姐姐嫌贫爱富，虽然这个姐姐对他刻薄。
但他不能在父母面前，把亲姐姐一家给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子暴虐的杀意压了下去。
“看在你是他姑的份上，才跟你好说好道。”
陈远坤打断了正要撒泼的陈素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弹弓断了，我可以修。”
“但有些话，断了亲情，修不好。”
“够了！”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
一直没说话的父亲陈东兴，此时黑着脸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
“素霞，云雷。”
陈东兴看着女儿和女婿，眼神里全是失望，“老三是犯过错，但他也是这个家的人。浩南和宝柱，是陈家的孙子。”
“以后，谁要是再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混账话，就别进这个门！”
这话的分量极重。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大哥陈远林也走了过来，默默地挡在了陈宝柱和陈浩南身前。
“妹夫。”
陈远林平时是个闷葫芦，但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浩南是我侄子，宝柱是我儿子。他们都是好孩子，不会随便欺负人。”
就连大嫂王萌，此时也解下围裙，站在了丈夫身边。
“有你们这样当亲戚的吗？吃着我家的饭，骂着我家的人？”
徐云雷和陈素霞彻底哑火了。
他们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大哥，那个为了面子一直忍气吞声的老爹，还有大嫂，今天居然为了个劳改犯，跟他们翻脸。
陈素霞捏着衣角，脸红一阵白一阵。
徐云雷更是气得手都在抖，但看着陈远坤那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愣是一个屁没敢放。
“行了。”
陈远坤弯腰抱起陈浩南，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断了的弹弓。
“皮筋断了，爸爸给你换根更好的。”
他摸了摸浩南的头，“进屋吃饭。”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徐云雷一家。
“孩子的事到这。大人的话，我记着。”
。。。
饭摆上了炕桌。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压抑。
座次变了。
以前，徐云雷每次来，是贵客，得坐在炕头正中间，上座。
但今天。
陈东兴黑着脸，盘腿坐在了主位。
陈远林默默地坐在了父亲的右侧。
陈远坤脱鞋上炕。
没人安排，也没人让座。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父亲的左侧下首。
这是家里仅次于长子的位置。
也是家里的“顶梁柱”预备役的位置。
全家人默认了。
徐云雷洗完手进屋，习惯性地往炕中间走。
结果发现没地儿了。
左边是陈远坤，右边是陈远林。中间被陈东兴占着。
没人挪屁股，也没人招呼他。
徐云雷尴尬地停了一下，最后只能讪讪地在炕沿最边上找了个空地坐下。
那是以前陈远坤坐的“溜边”位置。
菜上来了。
规格还算不错，酸菜炖鹿肉，用的应该是陈远坤带回来的那些鹿肉。
榛蘑炖鸡、酸辣土豆丝，油炸花生米。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徐云雷想夹一块鹿肉，筷子刚伸出去，陈远坤的筷子也伸了出去。
“啪。”
两双筷子碰在了一起。
陈远坤没让。
他手腕一翻，稳稳地夹走了那块肉，放进了陈浩南的碗里。
“吃饭。”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徐云雷的筷子僵在半空，最后只能缩回来，夹了一筷子酸菜。
饭吃到一半。
陈东兴放下了酒盅。
“过了破五，老三就去林场报到。”
老头子看了全家人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虽然是临时工，但也是正经事。远林，在林场你多照应着点。”
“知道了，爸。”陈远林点头。
徐云雷抬起眼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关于“临时工没前途”的话。
但看着陈远坤正慢条斯理地用那双修长的手剔着一块骨头上的肉，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解剖什么活物。
徐云雷把话咽了回去。
这张炕桌上的秩序，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
正月初三。
一大早，太阳就把雪地照得刺眼。
吃过早饭，陈远坤没在家里猫冬。
他换上了那双用旧轮胎底和毡筒子改的防滑靴，腰上别着那把磨得飞快的劈柴斧，怀里揣着侵刀，再一次向着北山进发。
他的目标很明确，去看那个昨天下的套子。
虽然那是用生锈的钢丝绳和有鸡屎味的鸡树条凑合出来的陷阱，但在他的计算模型里，那个位置是兽道的必经之路，还是有概率中奖的。
要是运气好，碰到个傻狍子，那就算抄上了。
翻过第一道山梁，林子密了起来。
地上的积雪厚度达到了30厘米，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比平地多两倍的体能。
陈远坤走得很稳。
他踩着昨天自己留下的脚印，调整着呼吸节奏，尽量不让冷空气直接冲进肺底。
快走到昨天那个下套子的山沟时，风向变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西北风，传进了他的鼻子。
陈远坤的脚步瞬间停住。
这味道太冲，不是死耗子那种腐臭，而是新鲜的、带着热气的血的味道。
他立刻猫下腰，借助几棵大红松做掩体，慢慢地探出头。
在他昨天发现“虎剩”的那个位置附近，大约五十米开外的另一片林间空地上。
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
那是个穿着老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头。
看背影，身形不算高大，但很敦实，像个树桩子。
是昨天陈远坤通过脚印推断出的那位老猎人。
在老头身边，蹲坐着两只大狗。
这两只狗体型不大，但肌肉线条紧实，耳朵立着，正警惕地盯着四周。
而在老头的面前，躺着一个庞然大物。
陈远坤眯了眯眼，瞳孔瞬间聚焦。
那是一头马鹿。
看体型，肩高超过一米二，身长接近两米。
虽然没有长角，这个季节公鹿已经脱角或者是母鹿，但那粗壮的脖颈和宽阔的背脊，目测体重在300斤上下。
是一头成年的大马鹿。
它的脖子上勒着一根钢丝绳，深深地陷进了皮肉里。
显然，它是中了这老猎人的大套子，挣扎了很久，最后力竭被杀。
此时，老猎人正拿着一把尖刀，熟练地给鹿开膛。
陈远坤没有再往前凑。
在山里，遇见别人起获猎物，规矩是“远观不语”。
你凑过去，人家会以为你想分一杯羹，或者是想偷看下套的位置。
这都是忌讳。
他远远地冲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老头似乎早就知道他在那，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刀停顿了半秒，算是回应。
两只狗倒是冲着陈远坤的方向低吼了两声，但没有冲过来。
是个讲究人。
陈远坤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下套的那条山沟走去。
他对那个老猎人的收获不眼红。
那是人家的本事，也是人家的运气。
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的运气怎么样。
。。。
还没走到那个兽道隘口，陈远坤就听见了一阵扑腾声。
动静不小。
把树枝撞得哗啦哗啦响。
不是飞龙。
飞龙那么小的体格，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陈远坤的心跳猛地加速到了每分钟120次。
拔出腰间的斧头，握在手里，脚下加快了速度。
转过一道弯。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冷硬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那个他昨天拴在柞树根上的钢丝套，此刻已经被拉得笔直，崩得紧紧的，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而在套子的另一头。
不是飞龙，也不是傻狍子。
竟然也是一头马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