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脆响,无人机一侧的桨叶停了。
机身猛地晃了两下,打着旋儿砸向草丛。
温心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要!”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无人机摔在一块大石头上,外壳四分五裂,镜头碎成玻璃渣,那张草莓贴纸被泥水糊得一团糟。
温心跪在地上,脑子空了一会儿。
刚才摄像头已经对准她了。
他们到底看清没有?
定位成功了吗?
还是说,他们看到的最后一幕,只是她傻乎乎挥手的画面,然后就黑屏了?
她抖着手去捡那块残骸,指尖还没碰到,一只脚先一步踩了上去。
阿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原来是铁做的鸟啊。”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变形的无人机,当着温心的面,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然后五指一收。
咔嚓。
坚硬的塑料壳在他手里像豆腐一样碎开,锋利的碎片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进泥地里。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笑得更甜了,“姐姐,这只铁鸟刚才一直盯着你看,眼睛还转来转去的。
阿烬觉得,它想啄姐姐的眼睛呢。阿烬是在保护姐姐呀,姐姐不高兴吗?”
温心看着那团废铁,又看看他满手的血,胸口那股火轰地炸了。
“你是不是疯了?!”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他吼道:“那是无人机!是学长他们来找我的!你明明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对啊,阿烬就是故意的。”
他说完,把手里那团废铁往旁边一扔,用那只带血的手慢慢抹了一下嘴角。
他在看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被吓到。
“姐姐,你为了一个外人吼我?”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泪花在里头打转,长睫毛一颤一颤的,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那个陆允舟,对姐姐就那么重要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鼻音:“他能在姐姐发烧的时候,整夜抱着姐姐不撒手吗?他能像阿烬一样,可以把命给姐姐吗?”
温心被问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不是,这是重点吗?
无人机碎了,她下山的指望断了,这孩子居然在这儿跟她掰扯昨晚谁抱了谁?
而且这话她还没法反驳。
昨晚确实是人家抱了她一整夜,但说到底都怪她烧糊涂了耍流氓……
不对,这事也不能全怪她!
谁让这孩子身上冰冰凉凉的,抱着比退热贴还管用!
温心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快要炸了的火气往下压,然后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给我闭嘴!”
那只带血的手被拍开,几点血珠溅在地上。
阿烬看了眼被拍红的手背,然后低低的笑出声。
“姐姐舍不得用力打阿烬,对吗?那阿烬帮姐姐打。”
啪!
他抬起那只还在流着血的手,狠狠一耳光抽在自己左脸上。
那力道大得吓人,抽得他整个人都侧了过去。
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浮出五道指印,嘴角也渗出了血。
温心整个人都傻了。
她见过吵架的,见过摔东西的,甚至见过拿刀吓唬人的。
但她真没见过自己抽自己,还能抽这么狠的。
这孩子……怕不是有严重的自残倾向吧?
可盯着他红肿的脸颊、满手的血,再看看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密密麻麻的疤,温心顶到脑门的火,突然像被扎了针的气球一样瘪了。
心里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无力。
他是真的不懂。
在他那个除了挨打就是被排挤的世界里,她大概是唯一一个给过他好脸色的人。
所以他像头护食的小兽,谁靠近她,他就咬谁。
他的方式是疯的,可他的动机,只是害怕被丢下。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啊!
“你、你干什么啊你!”温心气得直跺脚,眼眶也跟着红了。
“阿烬惹姐姐生气了,该打。”他乖乖地说,“只要姐姐能消气,阿烬怎么样都可以。”
温心彻底没了脾气。
跟他讲道理没用。
跟一个逻辑自成一体的疯子讲道理,输的永远是正常人。
温心叹了口气:“回去吧。”
“好,阿烬听姐姐的。”
他一秒变回那个乖巧的样子,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温心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去,把那张糊满泥的草莓贴纸从残骸上撕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叠好塞进兜里。
阿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神暗了暗。
往回走的路上,温心一言不发,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今晚必须分床睡,这事儿没得商量。
昨晚那是高烧烧糊涂了,可今晚她清醒着呢。
虽说这孩子才十五岁,个头也就比她高一点儿,但再怎么说也是个男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睡一张床,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一个成年人,这点分寸还是得有的。
“姐姐。”阿烬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干嘛。”温心没好气地应道。
“姐姐喜欢那个姓陆的?”
温心心里一跳,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这问题是个坑。
要是说喜欢,就凭这孩子刚才单手捏碎无人机的疯劲,指不定下山能干出什么来。
要是说不喜欢,那她刚才哭爹喊娘地喊陆允舟,喊了个寂寞?
她在脑子里快速捋了捋自己和陆允舟的关系。
陆允舟是考察队队长,比她大两届,平时挺照顾她的。
出发前帮她背过包,进山前把最后一瓶驱虫水塞给她。
小圆一路起哄说学长偏心,但温心知道,陆允舟对谁都挺照顾的,属于典型的中央空调型人格。
她对陆允舟,顶多就是这学长人挺靠谱。
喜欢?真谈不上。
但这大实话,能跟身边这位说吗?
显然不能。
“学长是队长,人挺好的,大家都喜欢他。”温心斟酌半天,憋出了一句四平八稳的废话。
“哦......”
阿烬把这个字拖出长长的尾音,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他转过头冲她笑,眼角那点血红的飞蛾纹,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诡异:“等桥修好了,姐姐的朋友,总要介绍给阿烬认识的,对吧?”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圈,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阿烬想第一个认识他。毕竟是姐姐哭着喊了那么多声的人嘛,阿烬想亲眼看看,他到底哪里好。”
他侧过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放心吧姐姐,阿烬一定会跟他,好、好、玩、的。”
温心脚下一绊,差点跪了。
她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句话。
字面上看,就是一个吃醋的小屁孩嚷嚷着要认识姐姐的朋友。
哪个字单拎出来都没毛病。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一股湿冷的气息,隔着衣服悄悄舔了她一口。
她惊疑地扭头。
少年正仰着脸冲她笑,满脸的天真无邪,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刚才自己抽出来的血,看起来又可怜又乖巧。
温心收回视线。
应该是她想多了。
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
顶多就是小孩子脾气,想争宠罢了。
不过介绍朋友这个提议倒是提醒她了,等桥修好,得第一时间把这事办了。
这孩子就是接触的人太少,没见过正常社交是什么样的,多认识几个朋友,说不定这黏人又偏激的毛病就好了。
这么一想,温心心里踏实了点,拉着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