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把火柴揣进棉袄内兜,父子四人便摸着夜色出了门,直奔东直门外的小树林。
这时已过凌晨两点,巡逻队早回了岗亭打盹,路上静得只剩风刮树叶的沙沙声。没碰上治安队,也没撞见流民,顺顺当当地就进了林子。
刘光天和刘光福头回半夜出门,心里又慌又雀跃,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刘光奇藏包时,特意挪了块青石压在树根旁,当作记号。
到了林子,他直奔那棵老槐树,停步抬头:“爹,光天,光福,包就在这树杈上,你们底下候着,我上去取。”
“大哥,我爬树利索,让我来!”刘光福踮脚抻脖子。
刘光奇摆手:“你不知道挂哪根杈,我认得。”
刘海中仰头叮嘱:“慢点儿,脚下踩实了!”
黑咕隆咚的,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光奇手脚并用攀上去,伸手一摸——空的。
树杈光溜溜,连根草绳都没留下。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儿啊!
树下三人见他僵在半空不动弹,忙喊:“老大,拿到没?”
“大哥,拿到了就快下来!”刘光天急着催。
他怕大哥私藏票据,自己那份就得缩水。
刘光奇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爹……光天……光福……包,没了。”
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那可是几百块钱的票啊,真丢了,全家得勒半年裤腰带!
刘海中脸一下子白了:“啥?没了?你藏的时候,有人盯梢没?”
“没有!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
刘光天急得直搓手:“大哥,你是不是记岔了?夜里黑,树又长得差不多,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天漆黑如墨,树影重重,记混了,还真有可能。
“光天,你说得没错,八成是我记岔地方了。”刘光奇从树杈上利落地滑下,靴子刚沾地,又蹲身扒开枯叶、拨开灌木,在四周细细搜寻了一圈,最终只在这棵老槐树根旁摸到几块刻着歪斜十字的青石。
“就是这棵树啊,皮包咋就凭空消失了?”
刘海中额角沁出细汗,喉结上下滚动两下,仍强打精神宽慰:“老大,别慌,咱哥儿四个把这片林子挨棵捋一遍,连草缝都翻一翻——兴许被夜风卷进沟里了呢?”
“成!”三人齐声应道。
“光天、光福,你们往东边那片密林去;我和爹扫西边,动作快些。”刘光齐嗓音发紧,却咬着牙把话说完。
半钟头后,四人聚在树影交界处。刘光天脸色灰败,眼窝发青:“大哥……真没影儿。”
刘海中心口猛地一坠,像被冷水兜头浇透:“老大,莫不是……那票贩子折返回来,把包拎回去了?”
“绝不可能!”刘光奇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盯他走出半里地才动手藏包,他连回头都没回过一次!包肯定掉在哪儿了——爹,天太黑,手电筒又没了,咱点两支火把照着找,准能捞回来!”
“行!老二、老三,速去捡两根硬实的枯枝,削尖裹油布,咱这就起火!”
没手电,只能烧火把。
此刻已近凌晨三点,整座城沉在酣睡里,巡夜的治安队早缩回窝棚打呼噜。
他们举着火把穿林而过,只要不引燃枯枝败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刘光天和刘光福旋即扛回两根碗口粗的榆木棍,父子四人麻利刮松脂、缠破布、浇桐油,眨眼工夫,两簇橘红火苗噼啪窜起。
分作两组,火光摇曳,人影晃动,他们一寸寸犁过林间每一处暗角:掀开朽木,掏净树洞,拨开蛛网密布的岩缝,连蚂蚁爬过的苔痕都不放过。
一个多钟头过去,林子几乎被他们刨了一遍,可那只沉甸甸的黑皮包,连根带扣的线头都没露出来。
四人嗓子发干,腿肚子发颤,心也一点点沉进泥里。
刘光天一屁股跌坐在盘虬的老根上,喘得像拉风箱:“大哥,你再想想——藏包那会儿,真没人路过?会不会……被人顺手牵走了?”
“我敢拿脑袋担保,一个活物都没见着。”刘光奇声音嘶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仍想不出半点线索。
刘海中眯起眼,忽然压低声音:“老大,你说……会不会是刚才那几个拦路的流民?他们抢了手电筒,要是溜达到这儿,光一扫——树杈上那黑乎乎的包,不就跟挂腊肠似的显眼?”
刘光奇喉头一哽,没吭声。心里却像被钩子勾住,悬在半空晃荡。
同一时刻。
那伙刚抢走刘家父子五十块钱、一支手电筒和两套衣裳的流民,正蜷在东直门外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打鼾。
年纪最小的老六被尿憋醒,踉跄冲到屋外,刚解开裤带,眼角余光忽瞥见远处林子里,有两团幽微跳动的火光,时隐时现。他浑身汗毛倒竖,裤腰带都顾不上提,转身就往屋里蹽,声音抖得不成调:“鬼……鬼火!林子里有鬼火!”
大哥被踹醒,翻身骂道:“老六你抽啥风?大半夜见鬼?”
“真有!大哥你快看——就在那边!”老六手指直哆嗦。
大哥披衣起身,顺着方向望去,果然见林间浮动着两簇明灭不定的光。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六后脑勺上:“瞎嚷嚷啥?那是火把!谁家鬼火还一蹦一跳的?”
“哎哟……是火把啊?”老六抹把冷汗,骂咧咧转身出去撒尿。
话音未落,大哥脑中“嗡”地一响——
深更半夜点火把?图啥?
十有八九,是在找东西!
他抄起铁锹就往屋里冲,一脚一个踹醒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起来!都给我爬起来!跟老子进林子瞧瞧去!”
“咋啦大哥?”众人揉着眼坐直。
“林子里亮着火把,八成是肥羊丢了东西,正满林子翻呢!人少的话,咱就剥了他们的衣裳,连人带货一块端了!”
前脚刚抢到五十块现钱、一支锃亮手电、两套厚实棉衣,甜头还没咂摸完,哪肯罢休?
老六提着裤子跑进来,一听立马嚷:“还等啥?抄家伙,走!”
大哥拎铁锹打头,其余人抄起门闩、扁担、锈镰刀,一溜烟朝小树林扑去。
……
父子四人忙活近两小时,林子被翻得如同被野猪拱过,天边已透出灰白,可那只黑皮包,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刘光天背靠树干,胸口剧烈起伏:“爹,大哥……接下来咋办?”
他昨儿夜里还在盘算,等票据到手,先去厂门口转悠两圈,瞅瞅哪个姑娘辫子粗、笑得甜——哪怕不急着扯证,先搭上话也成。如今全泡了汤。
刘光福才十二岁,只管埋头扒草翻土,轮不到他开口。
刘光齐垂着头,肩膀垮了下来:“天快亮了,回吧。”
他不想认栽,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包没了,票没了,连最后一点指望也烧成了灰。
更糟的是,五十块钱、手电筒、两套衣裳,全打了水漂。
可该翻的地方全翻过了,连票贩子当初藏包的树洞,他都伸手探了三遍,还是空的。
刘海中长叹一口气,摆摆手:“老二、老三,把火把踩灭,咱们回家。”
大儿子是他心头一根硬骨头,哪怕今儿白忙两趟,他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刘光天和刘光福绷着脸没吱声,默默踩熄火把,火星溅在鞋面上,烫出几个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