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娘朝二楼努努嘴,笑得眯了眼:“不是我要,是你李叔家老三昨儿托你大爷留神呢!你要出手,我这就上去问问他。”
“那敢情好!李叔要是中意,直接拿走,分文不取。”
池塘里甲鱼多的是,随手就能捞;送个人情给李主任,比卖钱更值当。
“得嘞!你稍等,我脚不沾地就回来!”
李国平听嫂子一说,二话不说跟着下了楼。
当初陈向江用一头野猪换了个临时工名额,李国平心里其实直打鼓——毕竟陈晓梅是个哑巴姑娘。
可干了几天活,他心就落了地:人虽不能言,手脚却麻利得惊人,擦桌、端盘、记账样样利索。张大娘早夸翻了天:“比会说话的丫头还省心,眼观六路,心明如镜!”
李国平认得陈向江,咧嘴一笑:“江子,这甲鱼我包了!开个价吧!”
“李叔,您拿去就是,提钱太见外。”
“那可不行!”李国平摆摆手,语气干脆,“按市价,两块五五一斤,一分不少!往后要是再碰上,直接往我家送!”
“好嘞,李叔!”
张大娘拎着甲鱼上秤——三斤三两,不多不少。
陈向江顺手抹去零头,只收八块钱。
“好!好!好!这孩子实在!”李国平笑得合不拢嘴,连班都不顾了,拎起甲鱼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揣着喜事。
“江子,以后再钓着啥好货,记得往大娘这儿拐个弯!”张大娘悄悄塞给他两块钱鱼钱,手心温热。
陈向江笑着点头:“妥了,大娘!”
这一趟,鲫鱼加甲鱼,净赚十一块。
离开饭店,他又往桶里添了十几条鲫鱼,晃晃悠悠朝供销社去了。
供销社里静得很,几个女职工围坐一块,毛线针上下翻飞,嘴里闲话不断。
陈玉珠手指灵巧,花样信手拈来,郑春燕她们团团围着,正缠着她教新针法。
她一抬头,看见陈向江进门,立马放下毛线:“老四?今儿不上课?”
“下午轮休,二姐,我钓了些鱼,顺道来问问郑姨她们要不要。”他提着水桶,熟门熟路进了店。
郑春燕撂下毛衣,麻利地从柜台后钻出来:“要!江子,好些天没见荤腥了,给我来几条,晚上炖汤!”
“江子,我也要!”会计孙芳也凑过来。
活鱼炖汤,鲜得掉眉毛,营养更是顶呱呱,尤其对孩子好。另两个女同志瞅见鱼尾巴还在扑棱,也纷纷开口,一人几条,不多不少。
除了二姐陈玉珠,屋里四人一共买了二十来条,又进账六块多。
“郑姨,侯哥和大牛哥今儿没露面?”
侯三贵他娘爱喝鱼汤,陈向江本打算匀几条过去,结果扑了空。
“在呢在呢!”郑春燕“噗嗤”笑出声,“俩人刚才为点鸡毛蒜皮吵上了,吵得主任午觉都睡不安生,当场拎进办公室训了一顿,现在罚他们在仓库清点货单呢!”
陈向江:“……”
侯三贵和张大牛这俩活宝,精力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真跟铁打的一样!
“江子,你等等,我去喊他们一声,问还买不买。”
“辛苦郑姨了!”
郑春燕前脚刚拐进后院,陈向江就听见后门传来“咚咚咚”一阵闷响,震得窗棂都轻颤。
紧跟着,侯三贵和张大牛像两股风似的冲进来,挤在门口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最后侯三贵一个矮身,灵巧地从张大牛胳膊底下钻了进来。
“江子,这鲫鱼汤鲜得直往鼻子里钻,快给我多舀几条!”
张大牛一掀门帘就跨了进来,“江子,也给我留几条,别光顾着侯哥!”
两人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杵在陈向江跟前,眼珠子都不往对方身上扫一下。
“好嘞,侯哥,大牛哥,管够管够!”陈向江麻利地捞出四条鲫鱼塞给张大牛,余下八条全倒进侯三贵的搪瓷盆里——桶底只剩二十来条泥鳅,在水里扭着身子打转。
“侯哥,就剩这八条了,全归您!要是不够,我下回钓满一桶,亲自给您扛到家。”
张大牛手里四条,侯三贵盆里堆成小山,他立马挺起胸脯,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够啦够啦!江子,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懂我!”
姚广胜正靠在办公室藤椅上嘬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端着搪瓷缸子踱出来,一眼瞅见陈向江,笑纹立刻爬上了眼角:“哟,江子来了?这阵子没见你拎鱼篓子晃悠啊?”
“可不是嘛,姚大爷,现在上学紧,就weekends能甩竿儿。”
侯三贵嘴快接茬:“主任,您可掐着点儿来啦——鱼早被咱俩包圆喽,连鱼鳞都没给您剩一片!”
姚广胜:“……”
他瞥见侯三贵盆里那堆活蹦乱跳的鲫鱼,故意拖长调子:“你鱼最多,匀一半给我,不就完事儿了?”
侯三贵立马把盆往怀里一搂,像护崽的老母鸡:“使不得使不得!主任,这可是给我娘炖汤补身子的,少一条她都念叨我!”
姚广胜白眼翻得又快又响:“小猴崽子,抠门儿抠出花儿来了?我还真能抢你口粮不成!”
“不抢我的就成,嘿嘿。”侯三贵傻乐,压根没听出是玩笑话;陈向江却抿嘴一笑,心领神会。
“姚大爷,鱼是卖光了,不过这儿还有一斤多活泥鳅——老话讲,天上斑鸠,地上泥鳅,油锅里一煸,焦香酥脆,下酒下饭都绝了,您要不要带几条回去试试?”
姚广胜眼睛一亮,凑近桶边扒拉着看:“干煸泥鳅?这名字听着就带劲儿!”
他活了半辈子,还真没听过这道菜。
“川西那边的老法子!您要是不熟火候,我现给您写个明白单子——怎么去腥、啥时候下锅、放多少花椒辣椒,连盐搁几勺都标清楚。照着做,保准香得邻居都来敲门!”
姚广胜一听泥鳅还能“补中气、养精血”,立马拍板:“行!泥鳅归我,单子也归我,回头让你大娘掌勺,我等着喝彩呢!”
“姚大爷,就一样——费油。”陈向江压低声音提醒一句。
泥鳅得先过热油炸透,如今每月二两油票,寻常人家哪敢这么造?
姚广胜摆摆手,嗓门敞亮:“怕啥!一年吃一回,牙缝里都冒油星子!”
这话搁别人身上,陈向江未必提这道菜;可姚广胜是供销社一把手,几两油在他那儿,真不算事儿。
“得嘞,我这就给您写!”
“猴子,跑趟腿,拿纸笔来!让江子把菜谱给我抄利索喽!”
“哎!”侯三贵这回应得脆生,估计刚挨了白眼还没散热乎,不然早该梗着脖子嚷“凭啥不是大牛去”。
陈向江伏在柜台边,笔尖沙沙走动,从刮鳞剖肚到火候调料,连“辣椒面撒半勺,多一分辣喉,少一分寡淡”都写得明明白白——甭说会做饭的,连灶台都没摸过的,照着也能整出一盘焦香扑鼻的泥鳅来。
姚广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嘴角翘得老高:“妥!太妥了!”
这一桶鱼加泥鳅,全数出手,拢共挣了十块出头——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钱。
陈玉珠站在柜台后头,眼珠子都快掉进钱匣子里了:“姐儿们都说你钓鱼能换钱,我还不信……今儿才算开眼了!”
“二姐,你下班顺路回家一趟,捎几条鱼回去。”
“桶都空了,还捎啥?”
“家里还有半桶呢,早先钓的,我先送回去了。”
陈玉珠乐得直拍大腿:“成!我踩着点回去,炖一锅浓汤给你爹补补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