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日,家族亲友闲暇最多。
高考结束、学子归家、工作暂缓,家家户户迎来难得的团聚闲暇。
褚家世交亲友众多,长辈云集,素来看重成家立业、年岁归宿。
往年每逢家族聚会、亲友闲谈,最常被提及催婚的,便是褚家年纪最长、事业登顶、却常年单身的褚钰。
他年岁渐长,二十余岁执掌千亿集团,商界扬名、稳重靠谱、品行端正,是所有长辈眼中最优秀的晚辈,却唯独感情世界一片空白,常年孑然一身。
奶奶、外公、各路长辈,年年催、岁岁念,盼着他早日成家、娶妻安稳、落地生根。
可前两年,每一次催婚,褚钰都有最完美、最无法反驳的推脱借口——熹熹还小,还在读书,需要我照顾;妹妹学业关键期,我分心不得;等熹熹高考结束、安稳入校,再考虑个人问题。
因为褚念熹尚且年少、尚且在读、尚且需要他日日照料,所有长辈都于心不忍、无从苛责。
所有人都知道,他从小到大全身心护着妹妹,兄妹情深、责任心重,无人忍心逼迫他在妹妹关键读书阶段分心婚恋之事。
于是,一年又一年,催婚被暂缓、被拖延、被搁置。
他靠着“照顾妹妹”这个借口,心安理得、名正言顺地守住单身,守住只属于自己、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深情。
守住可以日日守在褚念熹身边、不被婚姻牵绊的唯一理由。
可如今,盛夏更迭,时过境迁。
褚念熹高考圆满落幕,即将步入大学,独立、成熟、拥有自己的人生与未来。
他唯一的、所有的推脱借口,彻底消失、不复存在。
这个夏天,家族催婚声势浩大、来势汹汹,再也没有半点可以退让、可以拖延、可以回避的余地。
月初家族小型家宴,各路长辈齐聚褚家老宅。
饭桌上,茶香袅袅、饭菜温热,闲谈之间,话题自然而然落在褚钰身上。
奶奶坐在主位,看着愈发沉稳优秀的长孙,满脸慈爱,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阿钰,今年你岁数不小了,事业彻底稳定、根基稳固,再也没有琐事牵绊。”
“熹熹也高考结束,长大了,不用你日日操心照料。今年,你的个人问题,必须提上日程。”
长辈们纷纷附和。
“是啊阿钰,事业做到顶尖,就差家庭安稳了。”
“男人立业之后必先成家,才算圆满。”
“别总忙着工作,终身大事不能再拖了。”
往年总能从容推脱的褚钰,此刻坐在席间,眉目沉静,无言以对。
他抬眸,看着一众期盼的长辈,心底通透清醒。
他知道,他再也不能以褚念熹为借口,逃避婚恋、逃避世俗、逃避本该属于成年人的人生轨迹。
十八岁的少女,已经长大,不再是需要他寸步不离守护的小孩。
他护了她十几年,陪她长大、陪她高考、陪她熬过青春所有风雨。
如今她羽翼丰满、前路坦荡、自由独立,再也不需要他以“兄长”的身份,牺牲自己、牵绊自身。
世俗伦理、人伦规矩、家族期许,层层枷锁落在他身上,沉重又冰冷。
他隐忍数年、克制数年、偏执数年、孤身数年的禁忌爱恋,终究抵不过世俗洪流。
沉默良久,在所有长辈的注视之下,褚钰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妥协。
“我知道了。”
“听从家里安排。”一句妥协,尘埃落定。
奶奶瞬间眉眼舒展,笑着点头:“这就对了。我早就给你物色好了一个姑娘,家世端正、温柔得体、学历样貌样样出众,和你门当户对。”
“下周有空,你们见一面,好好相处看看。”
褚钰眉眼沉沉,心底一片荒芜微凉。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没有推脱的理由,没有任性的权利。
身为褚家长孙,他要对得起家族期许、对得起长辈栽培、对得起世俗规矩。
唯独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心底藏了半生、爱而不得的那个小姑娘。
家宴散场,暮色深沉。返程归家的路上,车内安静得窒息。
褚钰目视前方,指尖紧握着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
窗外霓虹飞逝,万家灯火璀璨,可没有一处灯火,能暖透他心底的寒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妥协开始,他和褚念熹之间,最后一点隐秘的私藏温柔,最后一点无人打扰的朝夕羁绊,彻底走到尽头。
他即将走向世俗正轨,相亲、相处、订婚、结婚、拥有世俗完整的家庭人生。
而他心底藏了一辈子、永远不能言说、永远无法兑现的爱意,终将随着这场世俗婚恋,彻底掩埋、彻底落幕、彻底永无天日。
从此,他只能是她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毫无私情的兄长。
再无半分逾矩、半分贪恋、半分私心。
家族催婚、褚钰答应相亲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褚念熹耳中。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盛夏惊雷,轰然炸碎了她整个假期的温柔安稳。
那日午后,褚家亲戚阿姨登门拜访,来博越澜湾小坐闲谈。
夏日空调微凉,客厅茶香清淡,阿姨和温知绾视频闲谈,言语之间,毫无避讳地提起了家宴的事情。
“……这次家宴总算劝动阿钰了,之前年年推脱都是为了熹熹读书,如今孩子高考结束长大了,阿钰也没理由拖了。奶奶已经敲定好了优质姑娘,下周就安排见面相亲,这下褚家终于要盼到喜事了。”
声音清晰入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褚念熹的耳朵里。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蝉鸣、风声、笑语,尽数消失。整个世界瞬间安静死寂。
褚念熹坐在沙发角落,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指尖冰凉、四肢发颤、心口骤然被巨大的酸涩与窒息狠狠攥住。
下周,相亲。
褚钰答应了,再也不推脱了。
因为她长大了,再也不需要他守护,他再也没有借口留在原地、留在她身边。
无数念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涌入脑海,撕扯着她的心脏。
她明明早该明白的。
他们本就是兄妹,本就隔着世俗万丈鸿沟,本就注定不能相守、不能相爱、不能牵绊一生。
他早晚要成家、要立业、要娶妻、要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
她早晚要长大、要远行、要读大学、要拥有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热爱、自己的前路。
他们短暂重叠的十几年朝夕,本就是借来的时光,本就终有散场的一天。
可道理她都懂,心底却控制不住地剧痛、酸涩、窒息、难受。
这个夏天,她刚刚考完高考,刚刚卸下所有压力,刚刚拥有和他朝夕相伴、松弛温柔的自由时光。
她刚刚以为,岁月安稳、岁岁如常,可以就这样温柔相伴很久很久,还在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像褚钰说出心中的话;
可现实当头一击,残忍又清醒地告诉她——所有温柔都是倒计时,所有偏爱都是暂时的。
他的温柔、他的守护、他的纵容、他的朝夕陪伴,终将属于另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会对别人温柔、对别人偏爱、对别人兜底、对别人岁岁相守。
他会把给过她所有的温柔,完完整整、一模一样,悉数赠予旁人。
一想到那个画面,褚念熹的心脏就疼得密密麻麻、寸寸崩裂。
整个午后,她安静得可怕。脸上强装平静,配合闲谈笑语,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阿姨离去之后,偌大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