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日后,外海深处,万丈水底。
一道刺目的青色剑光破开粘稠冰冷的漆黑海水,轰然降落在海底断崖下的古老仙殿前。
殿旁那块巨型石阶上,还留着当初破阵时铜傀下跪砸出的裂痕。如今守阵铜傀已被收走,只有几尾闪烁着荧光的细鳞异鱼,在倒塌的断柱残垣间悠然穿梭。
周平安凭着记忆循旧路入殿,神识扫过,核验过门上流转的古禁制无误后,才挥袖打开内门。
石案之后,几排散发着温润莹光的玉匣依旧静静陈列在石架之上。
他抬手摄下一只,指尖沿匣角流转的古老灵纹细细辨认,变幻了数道玄奥法印,才将封口上的禁制解开。
匣盖掀开,里面赫然是一瓶散发着古意封印的灵丹。
可惜岁月的伟力最为无情,瓶口才刚打开,里面的药丸便在触及空气的瞬间风化成灰,连那一丝残存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微弱药香,也随之烟消散。
第二匣中,几面原本铭刻着玄妙阵纹的小阵旗也已彻底朽坏,旗杆虽完好,旗面却化作了缕缕灰白丝絮。
直到第三只玉匣轰然开启,周平安的眼神才微微一凝。
匣中卧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青玉简,旁边还压着一片以秘法绘制、散发着奇异灵压的地形玉牒。
《别圃阵录》。
周平安沉聚神识探入其中,将简中记载的秘辛与御阵之法尽数收入脑海,随后抬眼望向内殿尽头那座始终沉寂的古老阵台,唇角终于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原来,这仙府深处,竟还别有洞天!
……
那座小巧精美的小阵台,竟是通往古府主人隐秘“别圃”的定向传送阵。
玉牒之上,将入府石崖与别圃所在的地下岩层标示得清清楚楚,两处相距不过数里。旁边更是详尽地记录着阵位标识,以及往返驾驭阵法的玄门法诀。
周平安将玉简所载与眼前的阵台逐一比对印证。
供灵、归流,最后才是位于核心位置的挪移古纹。
比起那座神秘绝伦的灰白祭台,眼前这座小阵保存得完整得多,又有原主人留下的阵录可循。即便如此,他也足足花了两日两夜,才将其中尚能完美运转的几处灵路核验通透。
啪嗒。
几块无瑕的上品灵石稳稳落入槽中。
刹那间,青白交织的璀璨光芒沿台缘缓缓流转而起,阵心上方随之浮现出一道与玉牒记载一模一样的奇异标识。
周平安并未贸然踏入,而是折了一只灵光闪烁的纸鹤,分出一缕极其敏锐的神识附于其上,指尖轻轻一送。
纸鹤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阵光之中。
片刻后,那缕神识从数里之外的未知之地,轰然传回了一阵清凉而纯净至极的磅礴水意与充沛灵气!
青石小径、翠竹婆娑,一座临水而立的古朴小亭……
他依照返程法诀掐指轻扣,将纸鹤召回,重新验过阵台确无后顾之忧,又将天鹏玄甲覆于体外,这才迈开大步,洒脱踏入阵光之中。
眼前青光轰然旋转!
再落脚时,海底古殿那股压抑冰冷的万古死寂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
……
一条平整的青石小径,从脚下延伸进袅袅升腾的薄雾深处。
小径尽头,有一方碧潭如绝世美玉般嵌入大地,石桥横卧其上。潭边几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松斜斜伸出如龙般的枝干,苍劲的根须深深盘入石缝,枝头尚挂着一颗颗散发着微光的细小青果。
更远处,一片错落有致的药畦依着山势铺展开来,残破的竹篱间,有几只闪烁着七彩灵光的灵蝶正翩翩起舞。
周平安猛地仰头看去,上方竟是一片淡青色、泛着柔和光晕的天色!
他凝神观察片刻,眼底金光闪烁,运转破妄神目,这才穿透那片伪装的天色,看到了隐藏在天幕之后的高阔石穹。
这里,依然位于万丈海底的庞大岩层内部!
古府先辈以通天阵法悬于洞顶,抽取天地灵气,竟在此凭空演化出了云霞日影、阴阳交泰的仙家奇观,并将调和后的纯阳灵机,源源不断地注入下方的药畦之中。
好一座藏于深海万丈之下的仙家别圃!
周平安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向前,袖角无意间拂过路旁的花草,几滴通透剔透的灵露随之滚落,沾在青袍上,又悄然蒸腾为缕缕薄薄的灵雾。
药园大半已随岁月荒废。
旧畦里横陈着许多早已枯死成化石的古老灵木,却也有不少顽强萌发的新生幼苗,挤在倒塌的竹篱旁,贪婪地迎着阵光舒展嫩叶。
唯有两条清澈灵泉穿流而过的两畦灵田,土色依然肥沃湿润,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周平安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开一丛杂草,顿时露出了里面生长着的两株赤红如火的庞大灵芝!
芝盖层层相叠,如重云堆砌,边缘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高阶纹路。
三阳赤芝!
周平安仔细验过药性与芝纹,眼底的喜色再也遮掩不住。
这两株三阳赤芝均已突破千年药龄,根须完好无阻,精纯的药力未曾散逸分毫!当年他苦苦寻觅的古方“三阳锻魄丹”的主药之一,如今竟活生生长在眼前!
周平安取出特制的玉铲,沿根部极其耐心地剥开灵土,将成熟的两株小心翼翼采下,以符箓封入万年岁月的玉盒之中,又将旁边几株幼小的芝苗扶正,重新培上了灵土。
做完这一切,他才顺着潺潺的水声,走向那方清澈见底的碧潭。
潭中有莲。
一株如青玉雕琢而成的绝世灵莲,亭亭玉立生在泉眼的下游。七片巨大如伞盖的莲叶托着袅袅薄雾,中央一只碗口大小的莲蓬微微低垂,九颗饱满无比的莲子隔着莲孔,隐隐透出令人神醉的温润碧光!
周平安脚步骤然一停,屏住了呼吸。
青玉莲!
他在宗门最古老的灵药图谱中见过此物记载,可眼前这株的叶脉纹理间,竟已密密麻麻生出了六重玄奥无比的天然玉纹!
六千余年药龄的极品青玉莲!
周平安凝神注视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等灵物孕育出的莲子,乃是可供元婴期甚至化神期大能直接炼化的无上宝药,其中蕴含的木灵精气最为纯粹温润,对他这等主修木系功法的顶级修士而言,堪称脱胎换骨的无上机缘!
潭底积满了枯叶,旁边还沉寂着几段早已失去灵性的旧莲根。显然,这一池有限的灵气,已无法养活太多的老药,唯独眼前这一株得天独厚,借着泉眼不绝的滋养,将这只莲蓬养至了功德圆满的成熟之境。
周平安并未急于动手采摘,而是先沿着潭畔踱步观察了一圈。
在精致的石亭之后,一间古朴的石室掩映在繁茂的绿藤之中。
室内摆设极其简朴,仅有一张石榻、一张矮案,以及一只缺了口的古青瓷茶盏。案上几卷不知年代的旧简大半已风化损坏,唯有一卷压在绝灵玉板下的古简,尚存有一丝微弱的灵光保护。
周平安将旧简取起,目光却率先被案侧刻着的一行行云流水般的大字所吸引:
“别圃留药,以待后来。”“取药留种,勿损泉根。”
字迹疏朗苍劲,末笔微微扬起,仿佛当年刻字之人落笔之后,便开怀含笑,拂袖踏着满园清风飘然远去,尽显远古仙人的潇洒与风骨。
周平安在石案前静立片刻,神色肃然,整理衣冠,向着那一行石刻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借前人绝世灵药,以续自身仙途。” “此泉此圃,晚辈定当妥善守护,不负前辈恩德。”
……
重回潭边,他以精妙法力取下那只沉甸甸的莲蓬,将九颗散发着磅礴灵气的青玉莲子逐一封存在绝灵玉盒中。
随后,他又在潭边挑选了一株分生出的幼莲,连同根部的一大团灵泥小心翼翼栽入特殊的玉盆之中,留下其余根苗继续繁衍,并以数张养灵符封住了盆口。
翠微峰上那方得天独厚的碧水潭,正好用来供养这株天地奇珍!
紧接着,他又沿着药畦仔仔细细走了一遍,拔去了遮挡幼芝阳光的杂草,将散落在路边的几根旧竹以法力摄起,裁去腐朽之处,重新将破坏的篱笆扎牢。
细密坚韧的灵丝穿透竹节,一截倒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药篱,便重新坚挺地立在了潺潺泉水旁。
周平安在泉边洗去手上的泥土,看着绿叶间重新凝结出的点点灵露,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温馨之意——往后若得空闲,倒真可以带着苏糖与沈寒酥她们,来这方世外桃源般的深海别圃小住数日。
他在别圃的入口处另行布置了一层防御与预警兼备的顶级禁制,留下了自身的神识烙印,这才安然返回石亭。
他在亭中盘膝坐下,缓缓展开了那一卷保存尚算完好的古简。
《星枢杂记》。
这卷古简前半段记载着古府主人当年修习阵道的感悟与心得,后半段则绘制着数幅玄奥莫测的残缺星图,星点相连,环纹重叠,奥妙无穷。
周平安的神识迅速扫过,目光很快定格在一处极其关键的小注之上:
“外环纪界,内列枢位。”
周平安心中一动,立刻取出灰白祭台此前映照出的浩瀚星图,与眼前的《星枢杂记》并排展开,神识如狂潮般交织对比。
几处原先晦涩难懂、不知其意的诡异环纹,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注解!
那些闪烁的星点,代表的是一座座通天传送阵位;而包包裹在它们之外的某种巨大环纹,记述的……竟是一方方浩瀚无垠的天地界域!
他将图心附近的几笔古老纹路反复比照印证。
【天衍】二字,赫然便镌刻在这样一道代表着高阶界域的浩瀚大环之内!
周平安抚摸着古简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再往后看,这卷杂记已被岁月侵蚀破坏。跨越浩瀚界域的几幅核心星图只剩下了残缺的半边,旁侧的小字注解也已模糊无法辨认。
然而,周平安脸上的笑意,却随着眼神的明亮而越来越浓。
这一趟外海之行,他终于拨开重重迷雾,亲手揭开了这浩瀚诸天与上古大道的一角真相!
……
数日后,石亭之内。
周平安盘膝而坐,周身青芒大盛,掌心上方悬浮着一颗散发着璀璨温润碧光的青玉莲子。
他严格遵循古法记载的炼化之术,张口吐出一缕纯净无比的青色婴火,缓缓将莲子外层坚硬如铁的青玉外衣融开,只小心翼翼地引出一丝微弱却精粹至极的磅礴药气,吸入腹中,送入丹田。
轰!
极度温润却庞大无比的木系灵气瞬间在周身奇经八脉间狂暴散开!
丹田深处,那尊与他面貌无二的青色元婴猛地睁开双眼,双手变幻玄奥法印,如龙鲸吸水般将那一缕缕精纯至极的药气源源不断地纳入本源法力之中。
数十个大周天循环沉淀之后,周平安缓缓睁开双眼,双眸中精光四射,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仅仅是炼化了这颗六千年青玉莲子的微小一部分,便已抵得过他苦修数月之功!
他将余下的磅礴药力以禁制封好,起身潇洒走出石亭。
洞顶的阵法灵光流转交替,原本淡青的天色此时已被演化出一片如诗如画的绚丽晚霞。泉水叮咚绕过古松盘根,欢快地流入莲叶之间,几尾得了灵气滋养的细小灵鱼在叶隙间欢快游弋。
周平安抱起蕴含着青玉莲幼苗的玉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天地。
竹篱虽旧,泉声依旧清脆;岁月悠悠,大道永恒。
他将那卷弥足珍贵的《星枢杂记》收入袖中,踏着青石小径缓步而归。
当传送阵的璀璨光芒再次冲天而起时,一只通体闪烁着七彩莹光的灵蝶,正轻盈地停靠在亭边的古松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