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黄河两岸。南岸的篝火已熄去大半,只剩每隔十丈的哨塔燃着孤灯,火光被寒风扯成细碎金芒,映着道兵们巡逻的剪影。薄霜覆在河滩冻土上,踩上去咯吱作响,谭佟踏着这细碎声响,朝东侧道院修士的营帐走去。
帐外的道兵见了他,连忙收刀行礼,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白日里斩杀尸巫、逼退阴煞的壮举早已传遍营地,这些年轻道兵望着他的眼神,既有敬畏,更有近乎信仰的信赖——在这被金兵围困的绝境里,谭佟的存在本身,便是希望的象征。
“谭道友深夜到访,莫非北岸有异动?”林灵素正在帐中打坐,闻声睁眼。他身着月白道袍,膝上摊着一卷《道德经》,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力,显然在参悟功法。帐内二十位道院修士也随之起身,虽面带倦色,眼中却无懈怠,腰间法器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谭佟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帐内——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个装干粮的布袋,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简朴却井然有序。他从袖中乾坤取出一物,入手便有青光流转,摊开来看,竟是一卷丈许长的阵图。
阵图以暗金色为底,朱砂勾勒的繁复纹路间,三百六十个阵眼均匀分布,每个阵眼处都嵌着一小块青鳞蛟的副鳞,鳞甲纹路与阵纹相连,隐隐有灵气流转。更令人惊叹的是,阵图边缘绣着三十六道微型人影,细看竟是披甲执剑的道兵,眉眼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能从图中走出。
“这是……”林灵素凑近细看,指尖刚触到阵图,一股温润的灵力便顺着指尖涌入,带着蛟龙特有的磅礴气息。看清那些微型道兵时,他瞳孔骤缩,“这些道兵……竟有一境巅峰的修为?”
“道长好眼力。”谭佟指尖点在一个微型道兵身上,那道兵竟微微抬手,仿佛在行礼,“此阵图以五百年蛟龙皮为底,混合青鳞蛟的精血与副鳞炼制,算是件极品灵器。这三十六道蛟皮道兵,以最具灵性的青鳞蛟皮所制,我又以阴神之力温养月余,确有一境巅峰的战力。”
他指尖划过阵图中央的“天枢”位,那里刻着个小小的“雷”字,周围环绕着七道锁链状纹路:“此阵脱胎于上古困仙阵,虽不及原版玄妙,却也有几分神韵。若以二十一位修士同时催动,可覆盖方圆三百六十丈法域空间。阵内既能压制异族邪术,又能引天地灵气为己用,便是三境阴神修士被困住,也能耗到他灵力耗尽。”
林灵素抚须的手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以蛟龙皮为底,阴神法力温养,还藏着三十六具一境道兵……谭道友这手笔,怕是能惊动整个修炼界!”他低头看向阵图边缘的注解,见“引雷诀”“缚灵索”“锁元阵”等字样,眼中震惊更浓,“有此阵在手,何愁异族修士不破?”
“阵法虽强,却需有人引敌入瓮。”谭佟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白日里那团阴煞之气虽退,却绝非畏惧。我观其气息驳杂,似是融合多名修士本源强行晋级,这种伪三境最是急躁,必定会寻机反扑。若他们麾下修士倾巢而出,单凭你我之力,最多斩杀一半,剩下的仍是后患。”
他指尖在阵图边缘点出二十一个星位,每个星位旁都标着道院修士的名字:“我想请道长与二十位师弟明日依此阵布防。你们只需装作寻常迎敌,与对方缠斗,慢慢将他们引至东侧河滩——那里地势开阔,正好布下此阵。待敌方主力进入三百六十丈范围,尤其是那团阴煞之气到了阵眼正中,我便发出信号,届时道长祭出阵图,定能将其一网打尽。”
林灵素俯身看着阵图上的星位,眉头微蹙:“二十一位修士……贫道与师弟们正好二十一人,分毫不差。只是那阴煞之气已有三境雏形,若他不肯深入怎么办?”
“他会来的。”谭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他顿了顿,似下定某种决心,“明日交战时,我会装作斩杀尸魔时不慎中了尸毒,灵力运转滞涩,甚至故意露出几分颓态。那阴煞之气本就急于立功,见我‘力竭’,定会不顾一切冲上来。”
“万万不可!”林灵素猛地起身,道袍下摆扫过地面干草,“尸毒霸道无比,沾染一丝便会侵入经脉,即便仙师有清瘴丹护身,万一对方用的是特制邪毒……”
“道长放心。”谭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草木的清苦与灵力的温润,“这清瘴丹是我用地脉灵水与七种解毒草药炼制,既能隔绝尸毒,又能模拟中毒后的灵力滞涩之相。我只需将这‘毒血’抹在嘴角……”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小瓶暗红色液体,“这是用猪血混合少量尸粉调的,看着与真毒血一般无二,定能瞒过对方。”
林灵素望着那枚清瘴丹,又看了看谭佟坚定的眼神,终是长叹一声:“仙师为破敌竟不惜以身犯险,贫道佩服。既如此,明日卯时,我等便在东侧河滩布阵,只待仙师信号。”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还需请仙师允诺一事——若真有不测,贫道等人会立刻破阵接应,宁可放跑敌人,也不能让仙师身陷险境。”
“好。”谭佟点头应下,将阵图郑重递过,“此阵关乎全局,启动法门在最后一页,切记不可提前暴露。”
林灵素双手接过阵图,小心卷好收入锦盒,贴身藏在道袍内:“贫道明白。”
离开道院营帐时,夜露已重,打湿了谭佟的道袍。他抬头望向北岸,那里的夜色比别处更浓,隐约有黑气在天幕下翻滚,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鬼哭——那是阴煞之气在炼化新的尸傀,准备明日的反扑。
谭佟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那瓶“毒血”,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他并不担心计划暴露,那阴煞之气虽有三境威压,灵智却因强行晋级而受损,最是多疑又自负,见他“中毒”,只会以为是天赐良机。
回到望楼,谭佟取出清瘴丹服下。丹药入口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股温润气流在经脉中流转,最后在丹田处凝成一层淡青色护罩,将所有杂质隔绝在外。他走到窗边,对着月光演练剑招——刺、劈、斩、撩,每个动作都比平日慢半分,灵力运转也刻意放缓,甚至收剑时故意踉跄了一下,看上去确如灵力滞涩。
“仙师,您这是……”赵石头不知何时守在楼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见谭佟练剑的模样,顿时急了,“您真要装中毒?那尸毒听老兵说过,沾着就烂肉,可不是闹着玩的!”
谭佟接过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的寒气:“兵者,诡道也。不这样,怎么引那阴煞之气上钩?”他看着赵石头急得发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放心,我这清瘴丹能挡住尸毒,那‘毒血’也是假的。你只需记住,明日见我‘中毒’,不必惊慌,按原计划守住防线,别让金兵的步兵冲过来就行。”
赵石头还是不放心,握紧了腰间的铁盾:“俺不管什么计划,反正明日俺就守在您身边,谁要敢靠近,先过俺这盾!”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俺让老陈把弓箭手都调到东侧河滩,只要那阴煞敢靠近,先射他一百支火箭!”
谭佟望着他憨直的模样,心中微暖:“好,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