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打不赢,还要硬上。
站在牧野的角度,这是没法子的事。
有时候打仗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石门镇那边,钱疆他们早就等着了。
自从上次燕州军在石门镇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之后,李清宜就没有放松过石门镇的防守。
突厥人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
好在钱疆接过庆州防务,也看中石门镇守关作用。
他派了人把上次伏击战的阵地重新修整了一遍,炸药的埋设点也重新布置过,该加固的地方加固,该修补的地方修补,把石门镇打造成了一座铁桶。
这次阻击牧野的策略,基本上就是上次伏击战的翻版,只是在细节上做了一些调整。
毕竟对手不一样了,来的方向也不同。
上次对手是突厥可汗亲自率领的主力军,都是突厥人里最精锐的战士,战斗力强,纪律性好,打起来不要命,而且他们当时是出关。
这次来的牧野,手里的兵大部分是临时拼凑的,战斗力跟之前的突厥主力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这次他们要入关。
钱疆在战前跟手下的将领们分析过,这次的敌人看着人数多,其实不经打,只要把第一波冲锋顶住了,后面的仗就好打了。
这次依旧是炸药先行。
当牧野的草原骑兵冲到石门镇关口的时候,埋设在关前山坡上的炸药被依次引爆。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碎石和泥土被炸得四处飞溅,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草原骑兵的马被爆炸声惊得四处乱窜,阵型一下子就乱了。
紧接着,燕州军的弓箭手从关楼上探出身来,箭矢像雨点一样往下倾泻,把冲在最前面的草原骑兵射倒了一片。
但牧野的人毕竟数量多,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冲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关楼上爬。
燕州军的士兵也不含糊,放下弓箭,拔出腰刀,跟冲上关楼的草原骑兵展开了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关楼上的每一块砖都被血浸透了。
不过这些草原骑兵跟上次的突厥主力比起来,确实差得太远了。
上次的突厥主力跟燕州军打得有来有回,而这次牧野的人冲上来之后,一交手就露了怯,刀法不精,胆气也不够,被庆州军的老兵们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有些草原骑兵甚至还没冲到跟前,看到前面的同伴被砍死,吓得转身就往回跑,结果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挤在中间,进退不得,乱成一团。
牧野跟在后面看着,心都凉了。
他知道自己手下这些人不如之前的突厥主力,但他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送死。
他咬着牙,看着自己的人一批一批地倒在关楼前面,心里又急又恨,却又毫无办法。
他不能下令撤退,因为撤退就等于承认失败,回去之后他在草原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只能硬撑着,寄希望于奇迹发生。
但奇迹没有发生。
钱疆站在关楼上,看着下面混乱的战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
底下这群突厥人一出手,他就看出来了,冲得猛,但没后劲,阵型散,指挥也乱,一看就不是那种能打硬仗的,撑不了多久。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各营,稳住阵脚,不要冒进,把他们耗死在关楼下面就行。”
传令兵领命而去。
段长宁站在钱疆旁边,手里攥着弓,指节都攥白了。
她没钱疆那份淡定,眼睛一直盯着战场上一个方向,眨都不带眨的。
她在找牧野。
一个没了靠山的突厥王子,流落在草原上,本来该像条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躲起来才对。
可他偏不,偏要带着人来进犯中原。
这说明他不甘心,还有野心。
这种人要是放回去,给他几年时间,万一让他收拢了草原上那些零散的部落,重新成了气候,那不就是又一个中原大患?
所以段长宁打定了主意,这次不能让牧野活着回去。
她死死盯着牧野的方向,手指搭在弓弦上,等着一个机会。
只要那个机会出现,她就能一箭射穿他的喉咙。
钱疆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往战场上望了望,心里就有数了。
这丫头在想什么,他不用问都知道。
“你这丫头,”钱疆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无奈,“没看出来?那个牧野惜命得很,你瞧瞧他站的位置,离前线恨不得隔着一座山。这么远的距离,箭弩够不着他,你就把弓弦拉断了也没用。”
段长宁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明摆着不服气。
她觉得万事皆有可能,距离远怎么了,万一风向对了呢,万一他往前挪了一步呢,万一自己今天手感特别好呢。
她想了想,忽然转身走到平州军那几个士兵跟前,指着战场上牧野的方向道:
“你们,嗓门大的,给本将军骂他。”
士兵们一愣:“骂……骂谁?”
“骂牧野。骂他怂货,胆小鬼,不是个男人。”段长宁说得理直气壮。
“你们看,草原骑兵都在往前冲,他一个首领缩在最后面,这哪是来打仗的?这是来观战的吧?给本将军使劲骂,越大声越好。”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接到这种命令。
谁家打仗的时候还有骂人这一遭?
平州军里那几个出了名的大嗓门,这会只能听从命令,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牧野!你个怂货!躲那么远干什么?怕死就别来啊!”
“你们突厥人不是自称狼的后代吗?怎么到你这就变成夹尾巴狗了?”
“看看你手下的兵,人家在替你卖命,你在后面看戏,你好意思吗你?”
这几嗓子喊出去,战场最前面的不少突厥人都听见了。
他们那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们的首领远远地站在后方,纹丝不动,脸上一下子就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