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铮回京的消息,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顾兮兮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后,
很快又随着她刻意的“不想”和“专注眼前美食(虽然味道打了折扣)”而渐渐平息下去。
她照旧过着她的锦瑟宫咸鱼生活,
只是比以往更多了份谨慎——皇帝老爹的清洗余威尚在,她可不想再卷进任何是非里。
每日除了必须的御书房“熏香”,
她基本足不出户,
连院子里晒太阳都挑中午日头最暖的时候,匆匆晒一会儿就缩回屋。
这天,午后的阳光难得明媚,连呼啸的北风都歇了片刻。
顾兮兮看着窗外亮晃晃的光线,
觉得再在屋里窝着简直是对大好阳光的浪费。
于是她披上斗篷,揣着袖炉,
决定去院子里进行一下“光合作用”——
顺便,给小桃前几天不知从哪儿弄来、硬塞在墙角陶盆里的几株据说“耐寒”的植物浇浇水。
那几株植物蔫头耷脑,
叶片发黄,在冬日里顽强地挺着,看着怪可怜的。
顾兮兮拎着个小巧的铜壶,
慢吞吞地给它们洒水,
心里琢磨着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活到春天,
要是死了,小桃会不会又念叨她“辣手摧花”。
就在她弯着腰,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出神时,
一阵规律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锦瑟宫外的宫道上传来。
那蹄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伴随着轻微的铠甲鳞片摩擦声,
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宫中侍卫或将领巡逻的队伍。
顾兮兮起初没在意。
锦瑟宫位置不算顶偏僻,偶尔有巡逻队伍经过也正常。
然而,那马蹄声到了锦瑟宫外墙附近,却似乎……慢了下来?
最后,竟停在了宫墙外,她正浇水的这个方位的斜对面?
顾兮兮浇水的手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直起身,
隔着不算高的锦瑟宫院墙,朝宫道方向望去。
只见宫道之上,一队约十人左右的玄甲骑兵静静肃立。
为首一人,端坐于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
身姿挺拔如松,
即使坐在马背上,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气势。
他穿着锃亮的明光铠,外罩玄色战袍,头盔下的面容……顾兮兮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窒。
是慕容铮。
比起秋猎受伤时的苍白虚弱,
眼前的他脸色恢复了健康的麦色,
五官轮廓依旧冷峻深邃,
眉骨处那道浅疤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下颌微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模样。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兮兮觉得,他似乎……比受伤前清减了些?
脸颊的线条好像更分明了。
还是说,是因为穿着全套铠甲,显得格外英挺?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条宫道平时巡逻的队伍并不常走啊……
就在顾兮兮心中疑惑刚起时,
马背上的慕容铮,
仿佛感受到了墙内的视线,极其自然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一道矮墙、以及冬日清冷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顾兮兮清楚地看到,
慕容铮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在接触到她视线的一刹那,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
惊讶?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她抓不住。
随即,他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软化,
但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下一刻,慕容铮勒紧了缰绳,让马匹完全停住。
他抬起带着护臂的右手,
握拳,置于左胸心脏位置上方,
朝着顾兮兮所在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飒爽和恭敬。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黑眸,
隔着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顾兮兮在这一连串动作下,终于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铜壶提梁的手(铜壶“哐当”一声轻响落在陶盆边),
也迅速敛去脸上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她微微吸了口气,挺直背脊,
双手交叠置于腰间,对着宫墙外的方向,
规规矩矩地福身还了一礼。
姿态优雅,神情平静,
完全符合一位公主面对有功将领时应有的礼仪和风度。
同样,没有言语。
墙内墙外,一人立于马背,一人立于院中;
一人玄甲肃杀,一人素衣浅淡;
一个抱拳微躬,一个敛衽福身。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泾渭分明的影子。
只有北风穿过宫巷,发出呜呜的轻响,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飘过。
跟在慕容铮身后的亲兵们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集体失明,对自家将军这明显“绕远路”的巡逻路线和突然停下的举动视若无睹。
而顾兮兮这边,院子里伺候的其他宫人早就机灵地退到了远处廊下,低头垂手,不敢多看。
时间,在无声的静默中,流淌了大约三四息。
慕容铮率先收回了行礼的手,重新握住了缰绳。
他深深地看了顾兮兮一眼,然后,轻轻一夹马腹。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带着身后的队伍,不疾不徐地继续朝前走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直到那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顾兮兮还站在原地,
维持着福身后微微直身的姿势,望着宫墙的方向,有些出神。
刚才……怎么回事?
他特意停下的?还是真的只是“路过”?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试图去“听”,去捕捉他刚才可能有的心绪波动。
但距离有些远,加上他似乎刻意收敛了情绪,
她的读心术只捕捉到一片近乎空白的沉静,
只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辨明的紧绷感,像是弦被轻轻拨动后残留的余韵。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顾兮兮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凉。
她弯腰捡起掉在陶盆边的铜壶,
发现里面剩下的水已经洒了一大半,
把陶盆边的石板地都洇湿了一小片。
她看着那摊水渍,又看了看盆里那几株依旧蔫头耷脑的植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浇个水,也能“偶遇”?
这皇宫,是不是太小了点?
她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提着空了一半的铜壶,转身往殿内走去。
脚步,似乎比出来时,轻快了一点点?
还是……乱了一点点?
她自己也没搞清楚。
只是觉得,这冬日的阳光,晒在身上,好像突然变得有点……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