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雷霆谷临水小院的日子，便这样缓缓拉开了序幕。
距离除夕还有短短四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六，杨氏依旧陷在长久的昏迷当中。苏晚月几乎将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小院的厢房之内，解毒之事急不得，蚀心缕本就是一种阴柔绵长的慢性奇毒，毒素长年累月潜伏在经脉脏腑之中，早已经和血肉交织在一起，若是强行用猛药拔除，很容易直接损伤心脉，反倒会酿成大祸。
每日天刚蒙蒙亮，苏晚月便起身来到药炉旁边，按照从药王谷学来的古法配比药材。丹砂、清灵草、冰魄花、幽根芝，一味味珍稀灵草依次投入咕嘟作响的药鼎之内，淡淡的药香缓缓弥漫在整座小院。她指尖萦绕着温润柔和的灵力，不断催动药鼎，把控着熬药的火候，一刻都不敢松懈。
林清雪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母亲的床榻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白天她会用温热的灵泉水浸湿棉布，轻轻擦拭母亲苍白的脸颊与干裂的嘴唇，夜里就蜷缩在床边的软榻上浅眠，只要杨氏的呼吸稍有一点变化，她便会立刻惊醒。
其余几人也没有闲着，破竹小队其余众人一边等待杨氏的身体好转，一边借着雷霆谷充裕的灵气静心修炼。
叶青禾时常会来到院落外的林间打坐，神魂在古墓突破之后还有几分虚浮，正好借着这段安稳的时光慢慢巩固修为。碧水灵月蛟与月灵犀便安静伏在她的身侧，幽蓝的水光与细碎月华萦绕两头灵兽周身，随着叶青禾一呼一吸之间，一同吸纳天地灵气，灵兽的气息也在日复一日的休养之中变得越发浑厚。
萧瑾寒寻了一处僻静的崖边，每日挥剑苦修，金系灵力顺着剑锋划破空气，凛冽的剑气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夜凌则寻了山谷东侧一块开阔平坦的空地，他本是阵法师，同时以千机扇为本命法器。白日里他先以指尖引动灵力，在地面刻画一道道繁复细密的阵纹，符文顺着泥土蜿蜒铺开，不断推演防御与困杀阵法的变化，一遍遍校正阵眼的位置；待到阵法修炼告一段落，他便取出那柄精巧的千机扇，扇骨流转暗银色的灵光，手腕轻轻翻转开合。扇面开合之间，锋利的扇刃破空呼啸，时而快如流星，时而迂回盘旋，他一遍又一遍打磨扇法招式，将阵法之道暗藏在千机扇的攻势之中，力求以后对敌之时，扇影一动，阵纹自生。闲暇之余，他也会游走在山谷四周，熟悉雷霆谷周边的地形，实地布阵演习。
秦苍偶尔会去谷后的雷灵潭淬炼自身血脉，雷灵潭之中漂浮着稀薄的雷霆灵力，正好能够与他体内的赤凰妖力相互交融，打磨根基。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苏晚月连续三日不间断的调理之下，杨氏体内四处游走的毒素终于被一点点压制收敛。原本紊乱不堪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毒素不再疯狂侵蚀脏腑，最凶险的那一道关口总算是渡过去了。
“毒性暂时稳住了。”这一日苏晚月收回搭在杨氏腕间的手指，长长舒出一口气，对着守在一旁满眼期盼的林清雪轻声说道，“蚀心缕没办法短时间全部清除，不过现在毒素已经被药力锁住，不会再继续恶化。接下来只需要持续服药慢慢调养，她苏醒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听见这句话，压在林清雪心头沉甸甸的巨石总算挪开了一部分，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晚月。”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正是除夕之日。
整个雷霆谷从一大清早便热闹了起来。
雷霆谷之内弟子大多都是年轻男子，一个个性子爽朗粗犷，平日里一心埋头苦修，对于过节布置这些细致活计向来不怎么上心。可因为要过年，谷内还是早早忙活开来，岩壁两旁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山道边缠绕上喜庆的红绸布条，演武场的空地之上搭起了长木桌，处处都透着过年的红火气息。只是一众男弟子笨手笨脚，挂流苏挂得歪歪扭扭，贴福字也总是贴得高低不齐，看着热闹，却处处透着一股粗枝大叶。
叶青禾看着一群小伙子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索性拉上苏晚月还有林清雪，走出临水小院前去搭把手。
“我们也过去帮帮忙吧，看着他们忙活还有些费劲。”叶青禾说着，便走上前接过了一卷红色绸缎。
三个姑娘一出手，杂乱的场面瞬间规整了不少。叶青禾手脚麻利，将歪斜的灯笼一一摆正；苏晚月细心，调整着每一条红绸的长度；林清雪虽然心里还牵挂着屋内昏迷的母亲，可也借着动手忙活分散心里的焦虑，仔细将一幅幅福字端端正正贴在屋门之上。
后来听说后厨人手不足，几人干脆又走进了谷中的伙房。宽大的灶台烟火升腾，铁锅在炭火上烧得滚烫。叶青禾以前在家中也学过不少膳食手艺，挽起衣袖，拿起菜刀切起灵蔬；苏晚月精通草药食材的搭配，帮忙调配炖煮药膳肉汤；就连近日里变得沉默安静的林清雪，也在一旁清洗着新鲜的山菌野果。
一众雷霆谷的年轻弟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三位姑娘有条不紊地张罗饭菜，不由得纷纷赞叹。原本粗淡简单的年夜饭，因为她们的加入，变得丰盛了许多。切肉、炖汤、蒸灵米，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顺着窗口飘满了整片山谷，欢声笑语回荡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留守小院照看杨氏的一名雷霆谷侍女匆匆跑到后厨，神色慌张地喊着众人。
“林姑娘，那位夫人好像有动静了！”
正在灶台边清洗山菌的林清雪心里一紧，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珠，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快步朝着临水小院的厢房飞奔而去。
等她冲到床前，原本紧闭双眼昏迷多日的杨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原本紧闭双眼昏迷多日的杨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她的眼神还有几分涣散虚弱，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发出微弱沙哑的气音。
“娘！您醒了！”林清雪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
听到动静，在外间忙活的苏晚月立刻快步冲进屋子，迅速伸手搭住杨氏的脉搏仔细探查。片刻之后，她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太好了！毒素稳住之后，伯母终于醒过来了！虽然身体还极度虚弱，暂时还不能吃坚硬的食物，但是已经可以少量喝一些温润的汤水，只要慢慢休养，身体会一点点恢复。”
这个消息如同一份最好的除夕贺礼，很快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众人悬了许久的心彻底放了下来，除夕这一日，杨氏苏醒，无疑是新一年到来之前最大的喜事。林清雪小心翼翼用勺子喂母亲喝下温热的米汤水，看着母亲缓缓吞咽下去，眼眶之中落下喜悦的泪水。
谷中的年夜饭宴席也准时开席。
演武场上长长的木桌摆满了各式各样丰盛的菜肴，红彤彤的灯笼照亮了所有人的笑脸。雷霆谷的弟子、长老，还有破竹小队一行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山谷之中爆竹声此起彼伏，漫天零星的烟火在峡谷上空绽放，虽然没有大城之中那般盛大，却自有一番山野宗门独有的温暖热闹。
酒过三巡，周遭喧闹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几人凑到一处角落，望着漫天烟火，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们进入玄清宗度过的第二个新年，一晃眼，众人入宗已有一年半的时光。最初入山门之时，还都是懵懂莽撞的少年少女，对修行一知半解，只一心想着提升修为；可经过这一年半的历练，古墓探险、荒漠苦战、远赴星罗宗救人，一桩桩凶险的经历打磨着他们，不光修为节节攀升，眼界与心境也早已脱胎换骨，慢慢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修士。
再过不久，便是正月二十八，叶青禾就要迎来十七岁的生辰；林清雪的生辰在二月，距离十七岁也只差短短数十日。秦苍与苏晚月年纪相仿，转眼便快要年满十八。而萧瑾寒和夜凌在小队之中年岁最长，下一次生辰一过，便是一十九岁。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叶青禾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木杯，“仿佛昨天我们才刚刚在玄清宗外相遇，转眼之间，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夜色流光，烟火在头顶不断炸开。
夜凌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叶青禾的侧脸上，灯火映亮少女清秀的眉眼，他眼底藏着一份隐忍的情愫。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心底的情意早已生根发芽，可家族血海深仇悬在心头，前路危机四伏，他根本没有资格吐露心声。今夜借着除夕的暖意，他只是轻轻开口，声音低缓：“往后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守在大家身边。”
话语没有明说爱恋，可那一份暗藏的心意，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叶青禾只当是队友之间的承诺，笑着点了点头。
另一边，秦苍斜倚着木柱，目光久久落在不远处的林清雪身上。
他从前只把林清雪当成并肩作战的伙伴，可从星罗宗一路逃亡来到雷霆谷，看着她为母亲日夜忧心、强撑着所有苦难的模样，少年的心绪悄然发生了变化。就在漫天烟火亮起的这一刻，他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大抵是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只是如今杨氏刚刚苏醒，星罗宗的危机尚未解除，根本不是诉说儿女情长的时候。秦苍大步走到林清雪身侧，神色比平日里温和几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隐晦的郑重：“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必一个人硬扛，我永远都在。”
林清雪心头微微一跳，隐约读懂了这话背后藏着的意味，她下意识避开了秦苍的目光，只是轻轻道谢，不愿意往情爱那一层去深想。
这一幕恰好落在苏晚月的眼中，她含笑看着眼前隐晦拉扯的几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着少年少女藏在眼底的心事，不知为何，柳怀安的身影忽然不受控制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一丝淡淡的怅然漫上心头。
唯独萧瑾寒立在一旁，望着山谷远处连绵的黑影，神色淡然。从压抑冰冷的皇宫出来之后，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无拘无束，自在修行。情爱羁绊于他而言，反而是一种累赘，眼下他心中无欲无求，只盼往后能够随心而行，逍遥于天地之间。
宴席过半，外面一众年轻人还在热闹说笑，秦烈却悄悄对着秦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随自己去往谷主的书房。
一间古朴安静的木屋内，烛火摇曳。
秦烈坐在木椅之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灵茶，抬眼看向对面的儿子：“之前你通过传讯晶石，只是简单说了去往妖族大陆，和你母亲相认的事。今天正好趁着除夕空闲，好好跟我讲一讲，那边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秦苍点了点头，神色慢慢沉静下来，将自己这一路去往妖界的全部经历缓缓道出。
从离开玄清宗跨越无尽海域，踏入广袤的妖族大陆，一路遭遇无数妖兽拦路，到终于寻到母亲凤燎歌；又说起老妖王寿元耗尽陨落，妖界各大部族动荡纷争，内忧外患不断，凤燎歌临危受命，在老妖王的遗诏之下，继承妖王之位，执掌整片妖族大陆。
“其实这些年，你母亲和我一直靠着传讯晶石互通消息。”秦烈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一丝复杂的思念，“我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只是妖族大陆距离这边实在太过遥远，中间隔着无边海域还有数不清的凶险秘境。我身为雷霆谷谷主，身上背负着整个山谷数百弟子的安危，根本不能轻易离开山谷远行。”
秦苍接过话头：“娘亲也是担心我。她身负妖王之位，害怕我半妖血脉的消息传到人族大陆，引来各大宗门的觊觎，所以一直不让父亲动身前往妖界寻她。平日里传讯，娘亲大多都是报喜不报忧，很多妖界内部动乱厮杀、部族叛乱的凶险，她从来都不在晶石之中细说。”
若非这一次秦苍亲自去到妖界，亲身经历了那一场场危机，把那些藏在平安消息背后的凶险全部讲出来，秦烈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凤燎歌继位妖王的背后，藏着那么多九死一生的争斗。
“原来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秦烈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一块老旧的传讯晶石，晶石表面隐隐流转着淡淡的微光，“这么多年，辛苦她一个人在那片大陆撑着了。”
“娘亲跟我说过她的打算。”秦苍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视线能够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遥远的妖界，“如今妖界刚刚经历王权更迭，各个妖族部族还没有完全归顺，境内依旧暗流涌动，短时间之内根本没办法脱身离开。等到日后妖界彻底平定，所有部族全部安稳下来，她便打算将妖王的位置交到我的手上，由我来执掌妖族大陆。而她自己，就回到雷霆谷，回来陪伴父亲，与您二人安度晚年。”
说到这里，秦苍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期待。
秦烈沉默了许久，烛火映在他刚毅的面庞之上，眼底有思念，也有期盼。这么多年遥遥相隔，只能依靠一块传讯晶石互诉近况，夫妻二人始终分隔在两片大陆。漫长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想要动身前往妖界，却被现实的枷锁牢牢困住。
“好，我等着那一天。”秦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沧桑，“我就在雷霆谷守着这里，等着她平安归来。”
父子二人坐在安静的书房之内，又聊了许久关于妖界各族的风俗、灵材矿藏，还有凤鸾歌如今治理妖界的种种举措。窗外山谷里的欢笑声、爆竹声断断续续不断传来，除夕的热闹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
等秦苍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漫天细碎的烟火不断在漆黑的夜空绽放，照亮了整片雷霆谷。临水小院之内，杨氏已经重新睡了过去，呼吸平稳绵长，林清雪守在床边，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
叶青禾几人站在院落之外，抬头望着空中绚烂的烟火。
杨氏苏醒，危机暂时解除，众人得以在这温暖和睦的雷霆谷之中，踏踏实实度过这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