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在镇府司正堂碰头,把文书一并呈到沈佥事案头。
沈佥事坐在上首,把两份文书翻了翻,眉头拧着又松开,松开又拧上,最后把文书往案上一扣,抬头看了看他们俩。
“你俩倒是心齐。”
石长生和沈铁山对视一眼,没接话,都等他的下文。
沈佥事慢慢悠悠的继续开口道。
“清远县现在的情况,你们清楚多少?”
石长生拱手道。
“回大人,职等只知大概,匪患翻倍、弹劾无音、肖掌司负伤突围,百姓受苦、民生艰难。”
石长生顿了顿补充道。
“具体情形,还得下去看了才知道。”
沈佥事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文书封面上敲了敲,稍微思考了一下。
“行,既然你俩愿意去,那就去。”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度支司那边最近银子紧,缉捕司的人手也抽不出来,你们下去之后,兵员粮饷就地筹措,郡里只能给你们拨点应急的东西。”
话说了不少,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钱——没有;
人——不给;
一切自己想办法!
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好,完全没有考虑两人的实际需求!
他只知道这两人既然来了,那就是有心下县里面去的,他也不需要出什么物资了。
当然,人下去了,也不能完全没有表示,否则物资如何‘消耗’呢!
石长生和沈铁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但凭大人安排。”
沈佥事提笔批了文书,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条子,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去度支司领东西,领完了就动身吧。”
两人一起拱手道。
“谢大人!”
两人拿着条子,退了下去,径直到了度支司。
度支司的司吏接过条子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库房,磨蹭了足足两刻钟才出来,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沈佥事批的,疗伤丹三颗,解毒丹两颗。签收一下。”
石长生接过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三颗灰扑扑的疗伤丹躺在棉絮里,解毒丹更寒碜,跟羊粪蛋子似的。
他合上盖子,冲司吏拱了拱手。
“多谢。”
出了度支司的门,沈铁山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压着嗓子骂。
“三颗疗伤丹,两颗解毒丹,我手下随便一个什长身上带的都比这多。”
两人都知道,他们绝对是被度支司克扣了物资的,但他们拿度支司没有丝毫办法,人家本就是强势部门!
他们哪个司没有被度支司克扣过物资?
这已经是常态了!
石长生把木匣子揣怀里,叹了口气。
“行了,早料到了,有丹药总比没有强,肖宇峰信里说匪帮有特供丹药,万一打起来人家用毒,这解毒丹兴许能顶用。”
沈铁山一摊手。
“那兵呢?银子呢?粮草呢?”
“就咱俩下去,三四十个嗑药的匪徒围着砍。”
“打住。”
石长生抬手按住他胳膊。
“你一个内气境,我也一个内气境,三四十个嗑药的乌合之众真围上来,我们还能打不过?”
“我怕的不是那些匪。”
“我怕的甚至不是那个区区钱县令,和县里的供奉。”
“我怕的是钱县令背后那个人。”
别看石长生有很多事不如那些老狐狸,但对于直指核心,发现本质的胆量和眼光却高出他们一大截!
发现问题的本质,看似应该和胆量无关,实则大部分人因为胆量问题,会下意识的避开问题的本质和核心!
就好像人们下意识会把害死岳飞的人指向秦桧这个奸臣,但真正的核心还得是赵构!
赵构不是受到了秦桧的蛊惑,更不是他掉入了信息茧房、下面的大臣都在忽悠他杀掉岳飞!
是赵构自己想杀岳飞!
赵构和崇祯那种被大臣忽悠瘸了的人,还真不是一回事儿!
沈铁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沉了沉,声音都有些发怵。
然后问出了一句话。
“你是说县衙那边?”
石长生一听,就知道沈铁山胆子不大,他就差明说问题在省府了,在钱县令背后的人了,他还在给他打太极呢!
既然这样,他就不能把自己真实想法说出来了,就只能把问题限定在县衙里面。
“钱县令能如此放心大胆的在清远县刮地皮,你觉得他身边能没个撑场面的?”
“县衙里必然内气境供奉。”
“咱俩打匪,匪是明面上的,好办。”
“真动起手来,要查钱县令的底,那内气境的供奉在背后使绊子、递黑刀,防不胜防。”
“到时候事情办不成,灰溜溜地回郡里,才叫丢人。”
沈铁山啐了一口。
“娘的,合着咱俩下去,武力的亏是不用吃,可憋屈亏管够。”
石长生往前走了两步。
“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肖宇峰手底下还有不少人。”
“再说了,本地剿匪,本地筹粮,咱们下去之后总有办法。”
“怕就怕事情办不利索,回去没法交差。”
沈铁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好看。
两人各自回去安顿。
石长生进了家门,管家张猛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回来得早,愣了一下。
“老爷今儿怎么这么早?”
石长生把木匣子搁石桌上,把事儿说了。
张猛听完,手里的活儿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
“老爷要回清远?”
石长生道。“嗯。”
张猛有些紧张道。
“老爷要去多久?”
石长生摇摇头道。
“说不好,短则一两个月,长了不好说。”
张猛搓了搓手。
“那老爷放心去,家里我照看着,保证不影响到小姐的心情。”
石长生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办事我放心。”
“其他都是小事,就一样,把石蕴那照顾好就行,别怕花银子。”
张猛拍着胸脯保证道。
“得嘞,您瞧好吧,保证不会委屈小姐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石长生背着包袱出了门。
城门口,沈铁山已经牵着两匹马在那儿等着了,鞍上挂着行囊,腰里别着刀,脸色比昨天缓了些,大概也是安排妥了。
“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