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横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派人去密林，把石长生在分岔路口生火做饭的事告诉乌九阴。”
“让他也知道知道，咱们昨天防备了半天，防的是个什么东西。”
乌九阴还在密林埋伏着，哪怕是有树荫遮挡，他们也挺热的，而且他们可不敢生火冒烟，否则这不就暴露了吗？
依旧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翻来覆去。
听完手下的禀报，他没有像铁横山那样哈哈大笑，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把黑石头放回了脚边。
“带辎重、半路做饭、到了分叉路还没想好走哪条。”
他把这三件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
手下点头。
“千真万确。”
“炊烟冒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咱们的暗哨看得一清二楚。”
乌九阴站起身来，负手在树下踱了两步，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自嘲。
“我昨天……算了，不提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我昨天居然觉得这小子可能是故意的，故意放消息出来引我们上钩。”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就是一个十足的蠢货和棒槌。”
他转过身，对手下吩咐道。
“镇府司这帮人，连行军都走不利索，进来了也是送人头，但也不要大意。”
手下又问道：“那咱们还策应铁横山吗？”
乌九阴淡淡道。
“策应，还怎么策应，说不准老铁都已经收缩防线，去了大路了。”
“铁横山在大路上肯定能把他们杀得七零八落，咱们就在密林这边等着，等他们溃散的时候捡几个人头，也算是对铁横山有个交代。”
“到底是年轻啊。”
“十九岁的代理掌司，新官袍，新腰刀，红绸穗子，风风火火地出城，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要干大事。”
“然后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饭香味还没散尽，石长生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站起身来拍了拍官袍上的草屑，开口道。
“都吃好了没有？”
底下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应了几声。
“吃饱了！”
“吃完了！”
有打饱嗝的，有剔牙的，还有靠在自己包袱上半眯着眼打盹的，俨然一副吃了席之后散场的那种架势。
那架势要多拉胯，有多拉胯。
纪律性不能说完全没有吧，只能说是确实很差！
石长生清了清嗓子，也不理会这些人的懒散，声音猛地拔高。
“吃好了就行，现在就动身！走密林那条路！”
这话一出，马千里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拿稳。
他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长生跟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
“石主事，走密林？”
“这万万使不得！”
“来之前属下就跟您禀报过，密林那条路虽然近，可两侧全是老林子，树深草密，最适合打埋伏！”
“龙雀寨跟黑风崖的人都不是善茬，咱们这一头扎进去，万一被人掐头去尾拦腰截断，到时候连掉头都来不及！”
石长生拿小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吹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走大路太热了。”
马千里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呼出声。
“什么？”
“我说大路太热了。”
石长生指了指头顶的日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看看这太阳毒的，东边大道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顶着日头走十几里路，到了地方兄弟们晒都晒晕了，还打什么仗？”
“密林多好，树荫多，挡住了太阳，凉快。”
马千里的嘴角抽了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可……密林容易中埋伏啊！”
石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埋伏这种事，本官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你们全都把弓箭拿出来，箭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听我号令射死那些人。”
“至于本官。”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新官袍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光，腰间那柄银鞘弯刀晃得人眼晕。
“本官亲自走最前头打头阵。”
“本官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而是实打实一步一个脚印升职到这里的，难道还会害怕这些区区土匪不成？”
“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只怕来少了不够我杀的！”
“有埋伏，最先挨箭的是我，最先被砍的也是我。”
“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这话一出，马千里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旁边那些巡卫们原本听到“密林”两个字都皱起了眉头，可一听石长生自己走最前面，表情又都松了下来。
这毛头小子虽然不懂打仗，但至少不躲在后面让手下人送死，这点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过也有人心里暗笑，这小子怕不是傻，真以为身先士卒就能挡住暗箭？
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马千里还想再说什么。“可……”
石长生把脸一板，那副“本官主意已定”的架势又端了起来。
“马千里，本官问你，谁才是这次剿匪的主事？”
马千里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去，闷声道。
“当然是……是您。”
石长生大手一挥，不再给马千里辩驳的机会，转身朝密林方向走去，边走边喊。
“那就听本官的。”
“全体都有，弓箭上弦，跟在本官身后五十步！”
“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
“但本官喊放箭时，千万别犹豫，都给本官狠狠地射箭。”
“射箭时都机灵着点儿，别跟没睡醒似的，连箭往哪儿射都不知道！”
黄膘马留给了后面周老七和赵大头的辎重队，石长生徒步走在最前头，那柄银鞘长刀被他抽了出来握在手中，刀身在斑驳的树影下明明暗暗地闪着光。
密林的入口处，两棵歪脖子老槐树像门框一样夹着一条可通行的小道，往里望去，老树参天，藤萝密布，林子里暗沉沉的，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从深处传来，听着倒有几分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