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笼罩全场。黄亮听得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呆呆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再多争辩早已没有意义，对错恩怨摆在明面上，任谁看了都心头沉重。
这时，一旁坐镇的李文甫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满心劝解之意：
“二位常家老仙家，老夫说句公道话。
我知道你们修行百年、得道不易，莽常二家披鳞带甲修行，本就比寻常仙家更苦更难，千载苦修才修得今日仙体，实在难得。
我也清楚你们恨意滔天，杀伐果断，两条性命枉死，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老仙家，万事逃不开一个因果轮回。你如今看着是凡人欠你们两条命，可天道循环往复，说不清前世辗转，或许你们前世，也曾欠过人家因果债业。冤冤相报，生生不息，何时才能真正了结？
今日既然机缘巧合，借我李家香堂对峙论理，我不评判谁对谁错，只想着给彼此留一条退路、留一线生机。
你们夫妻早已得道成仙，早已超脱凡俗生死，何必死死抱着人间仇恨纠缠不休？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这黄亮回家之后，诚心立位，日日供奉香火，初一十五常年祭拜，把二位老仙家请为自家保家仙。
昔日仇怨暂且放下，从此受他家世代香火供奉、诚心敬拜。以人间诚心香火，抵昔日杀生恶业，化仇为缘，不再结死结，这岂不比执着索命、永坠轮回恩怨更好？”
李文甫句句诚恳、句句退让，好话说尽，一心只想化解这场必死的因果。
可附身赵小兰身上的常玉龙、常玉花夫妇，半点情面都不肯给！
满腔血海深仇根深蒂固，百年怨气压在心头，任凭李文甫如何劝解，二人怨气分毫未消，声音依旧冰冷刺骨、恨意滔天：
“不必多言！
我夫妻苦修百年，与世无争、从未害生，无端惨遭凡人毒手，身死道消、修行尽毁！
天道因果我们懂，轮回报应我们认！可唯独这笔血债，绝无半分退让余地！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任凭谁家堂口调解、任凭何人讲情，此仇必报、此命必索！谁来劝都没用！”
一旁的莽金花见状，也连忙温声安抚，试图缓和僵持的局面：
“二位同道修行不易，切莫执念太深、自损道行。
今日且先息怒安身，暂且平复戾气，恩怨之事咱们后续再议，切莫一时气盛，再造新业。”
可这番安抚，终究是杯水车薪。
百年惨死之恨、半年纠缠之怨，早已深入灵体根基，任凭仙家劝解、凡人求饶，半分也安抚不住、半分也化解不开。
李文甫见二位常家仙家执念已深、油盐不进，知道硬劝无用，只能退一步折中求情：
“既然老仙家心意已决，老夫不再多劝，因果恩怨自有天道定论。
但今日你们既踏我李家香堂、临我堂口论理，能不能给我几分薄面？
暂且收住戾气、压住怨气，在我李家香堂地界之内，暂且让这赵小兰安稳一时、不再犯病、不再疯魔。
等她踏出我李家大门之后，你们恩怨再续、因果再算，你们想如何了结、如何讨债，我李家香堂绝不插手、绝不阻拦！
老仙家，可否成全？”
堂前瞬间再次陷入死寂，只待常家夫妇仙家应声定夺。
常玉龙、常玉花借着赵小兰的躯体，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既然踏进你们李家香堂，我们也清楚，你们是正道堂口，仙家行事光明磊落。但这件事，你们就不要再插手管了。
我夫妻二人，就守在你们香堂门外等着。等他们一行人踏出这扇大门，这笔恩怨我们再做清算，往后发生的一切，与李家香堂再无半点干系。倘若你们堂口仙家执意出手阻拦，那便是我们之间结下死梁子，往后大家都不好收场。”
话音落下，一股阴冷的气场骤然从赵小兰身上抽离出去。
常家夫妇的灵体就此退离躯壳，飘出了香堂大门。
随着冤灵离去，赵小兰浑身猛地一颤，方才被仙家占窍的那股异样尽数褪去，眼神慢慢回归本真，完完全全变回了普通人的模样。积压了大半年的委屈、恐惧与痛苦一下子全部宣泄出来，她当场放声嚎啕大哭，身子不住地发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当初抬赵小兰过来的一共四个人，除了黄亮，剩下三个都是他的亲哥、亲弟弟还有小叔。几个人方才一直站在角落，从头到尾把这番对峙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个个吓得浑身打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黄亮的大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哎呀妈呀，这仙家铁了心是不饶人呢，这是要把人整死啊！弟啊，那弟妹这事要是没个结果，那咱一家人会不会都受牵连呢？这要是祸及三代咋整啊？”
旁边的小叔也紧跟着接话，满脸惶恐：“可不是吗！小亮子，这要真是啥事落在咱老黄家头上，咋整啊？祸及三代呀，听说这玩意一旦缠上，好几代都不得安生，这可咋整啊！”
黄亮的弟弟也神色紧绷，急得声音都变调：“二哥呀，这不行啊！嫂子死不死倒是其次，咱家要是全都受牵连，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一帮孩子，那可怎么收场？这可不是小事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屋子瞬间乱作一团。黄亮听完，脸色惨白如纸，心里彻底没了半点底气。
赵小兰恢复神智，心里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己一时作恶，惹下滔天大祸，连累全家；喜的是此刻终于清醒，能好好求人救命。两口子互相搀扶着，“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李文甫面前。
黄亮的大哥、小叔、弟弟见状，深知这事关乎老黄家整族命脉，不敢有半分迟疑，紧跟着齐刷刷跪倒一地。
一屋子人磕头不止，哭声连片，黄亮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哀求：
“李叔！小花妹子！我求求你们了，你们一定要伸手帮帮我们呐！
你们今天要是不帮我们，我们打死也不走！那两位仙家就在门口死死等着，我们只要踏出这扇门，我媳妇必死无疑啊！
这要是真闹大了，老黄家被仙家缠上，祸及三代！我们上有年迈老人，下有年幼孩童，一大家子人全都得遭殃，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求求你们发发慈悲！钱绝对不是问题！我家里没钱，没事！我们哥几个一起凑，整个老黄家全员出力！
你们尽管开口说个数！只要能救下我媳妇的命，能了结这桩因果，花多少钱我们都认！砸锅卖铁我们也认！只求你们救救我们全家！”
一旁，赵大宝、迟大鹏、王小胖三人静静立在侧边，看着眼前痛哭哀求的一家人，神态截然不同。
王小胖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撼，小声咋舌：“哎呦我去，还有这种事！太吓人了！”
迟大鹏满脸新奇，连连感慨，他常年在南昌，从未见过这般堂口断因果、仙家索命的民俗场面，只觉得又震撼又稀奇，大开眼界。
唯独赵大宝，眼神微微暗淡，神色凝重至极，半点看热闹的心思都没有。
他心里透亮，这桩血海深仇是实打实的死因果，是两条性命的血债，棘手到了极点。
他全程揪着心，满心焦灼不安，最怕王小花方才长时间请仙占窍、对峙冤仙，已然沾染上这滔天因果。更怕大舅李文甫心软出手调解，强行插手这场死仇，让整个李家香堂、师徒二人无端背业、招惹无尽麻烦。
他心里积攒了满肚子的顾虑和担忧，话早就到了嘴边，反反复复想开口提醒，可看着满屋跪地痛哭哀求的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敢多言，不敢插嘴，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得罪众人、坏了堂口的事。
只能死死攥着拳，眉头紧锁，站在原地满心煎熬，焦急又无力。
堂内烛火轻轻摇曳，满屋哭声悲戚，压抑的氛围死死笼罩着整座李家香堂。
一屋子人齐刷刷跪在堂中，哭声悲戚。李文甫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挨个把众人搀扶起来，看着这几个四十好几的汉子跪在地上，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忍。
“都快起来，别跪着了，这岁数了，跪在地上伤身子。”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神色凝重：“方才堂上，所有前因后果，都是赵小兰自己身上灵体亲口说出来的，两条性命的血债，这桩事分量实在太重。
我跟你们说实话，现在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你们是屯子里过日子的人家，手里也没有多少积蓄，就算你们砸锅卖铁凑出钱，也未必就能把这因果抹平。钱解决不了仙家的血海冤仇。”
一旁的王小花站在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家子惶惶不安、走投无路的模样，心里也满是恻隐。可她心里清楚，这桩死仇牵连太深，不敢轻易满口应下一定能帮上忙，只能把这份不忍压在心底。
李文甫继续说道：“事是大事，咱们不能贸然拍板。我得跟我徒弟好好商量琢磨，捋捋这里面的门道，看看到底还有没有周旋的余地。你们先起来，咱们从长计议。”
说罢，他转头对着赵大宝和迟大鹏吩咐：“大宝、大鹏，你们俩去搬几把凳子过来，给大伙倒点热水。这都晌午头了，大伙折腾一上午，饭都还没吃上。赶紧去厨房，简单弄点饭菜，先让大家伙垫垫肚子。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难事，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才有气力接着想办法。”
赵大宝、迟大鹏立刻应声，动作十分麻利：“好嘞大舅，马上安排！”
迟大鹏搓了搓手，爽快接话：“大舅，你放心吧，我跟大宝我俩做饭手脚都快，一会儿就能吃上。咱家菜也够，足够大伙吃的。”
二人说完，转身快步扎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起来，忙着生火洗菜，张罗饭菜去了。
堂内的哭声渐渐平息，黄亮一家人各自落座，脸上依旧挂着愁容，一个个心事重重，闷声不吭。
一旁的王小胖，才十八岁，少年心性，啥都不懂，可好奇心格外重。见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总算告一段落，众人情绪也稍稍平复，他便凑到王小花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疑惑地问道：
“小花姐，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没太听明白。是不是就是赵小兰弄死两条蛇，那两条蛇就过来报仇来了？是这么个意思不？”
王小花斜眼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王君阳，王小胖子，你咋那么多好奇心呢？这是因果纠葛，跟你有啥关系？你就在边上老老实实看着就得了，还刨根问底的，你想咋地？问这问那的。”
王小胖赶紧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解释：“我就是好奇，我就是觉着这事挺稀奇，没别的意思，小花姐你别生气，别呲哒我。”
王小花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你赶紧去找你大宝哥跟大鹏哥帮忙做饭去，别在堂前瞎掺和。”
王小胖蹦蹦跳跳地应下：“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要往厨房跑，脚步顿了顿，扭过头看向李文甫。
李文甫斜睨他一眼，咂吧咂吧嘴，开口说道：“你小子对这事咋这么上心呢？怎么，你有不一样的看法？按理说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慧根，你说说看，这事该怎么处理，有啥好主意，说来我听听。”
王小胖伸手拽住李文甫的胳膊，就往厨房那边拉，嘴里滔滔不绝：“大舅，这事费劲吗？这多简单呐！不就是他家弄死两条蛇，那蛇过来报仇嘛。咱们把这两条常家的灵体送到庙里去，让他们天天听佛经，修佛法，修成正果不就完了。再从庙里请尊大佛过来，把他们收走，让他们在佛前修行，这事不就了结了。”
李文甫听完，抬手“叭”地一下，轻轻拍了下王君阳的后脑勺。
“你小子想法倒是简单！上哪去请大佛去？你告诉我，哪尊大佛是说请就能请来的？你有本事，你去请一个我瞧瞧。”
王小胖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道：“那有啥请不来的，这能有多费劲，我觉着挺容易的。”
厨房里，赵大宝正握着菜刀切菜，听见这话，回过头瞅了王小胖一眼，开口呵斥：“小胖子，别在这瞎掺和，赶紧过来。能切墩就切墩，干不了活就去烧点水、扫扫地，别在这儿给大舅和小花添乱。你明白个六饼啊，你明白。”
迟大鹏也停下手里的活，在一旁跟着笑，手上的锅铲还搭在灶台边上。
堂屋里，黄亮一家人坐在凳子上，个个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耳朵都竖了起来，默默听着这边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