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雕的眼睛，在手电的光里亮了。
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两团暗红色的、幽暗的、像燃烧的炭一样的光。
那光从石雕的眼眶里渗出来，照在墓室的墙壁上，照在满地的残肢上，照在徐安卓的脸上。
徐安卓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光。一道暗红色的、铺天盖地的光，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涌进他的眼睛，涌进他的脑子，涌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移开目光，但脖子不听使唤。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被那双眼睛钉住了，动不了，也移不开。
“别看它的眼睛！”
谢必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像是在山洞深处回荡，又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徐安卓听到那个声音，但那个声音进不了他的脑子。
他的脑子里被那道光占据了，暗红色的光，像血，像火，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燃烧了千百年的东西。
周虎的反应比徐安卓快。他听到谢必安的声音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但已经晚了。那道光已经钻进了他的眼睛，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烈的、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的力量。
他的手在抖，枪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咬着牙，把符箓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拼命地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符箓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疼，但那道暗红色的光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盏灯，越烧越旺，怎么也灭不掉。
秦老没有看到那双眼睛。他走在最后面，目光没有落在石雕的眼睛上。
他听到谢必安的声音，立刻闭上了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包香灰，扯开黄纸，把香灰往自己身上撒。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胸口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味道像一双手，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清澈的。
但周虎不是。
周虎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充血的红，是一种不正常的、妖异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的红。
他的手不再抖了，枪也不抖了，他把枪举起来，对准了徐安卓的后脑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周虎！”秦老喊了一声。周虎没有反应。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一点一点地收紧。
谢必安动了。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白色的哭丧服像一道光，划破了墓室的血红色。
哭丧棒横在周虎面前，棒头上的白光猛地炸开，照得整个墓室一片雪白。
那白光撞进周虎的眼睛里，和那道暗红色的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空中相击。
周虎的身体猛地一颤，枪从他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捂着眼睛，蹲下来，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呻吟。
那呻吟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的挣扎。
秦老冲过去，把铜钱按在周虎的后颈，嘴里念着清心咒，声音低沉而急促。
铜钱在周虎的皮肤上发烫，烫得冒出一缕缕白烟。
周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徐安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还在看那双眼睛。
他移不开目光，那道光像一把钩子，钩住了他的眼睛，钩住了他的脑子，钩住了他的灵魂。
暗红色的光在他脑子里翻涌，像潮水，一浪接一浪，要把他的意识淹没。他听到那个声音了。那个在柳燕脑子里响了很久的声音。
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它一直在说，一直在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扎得他头疼欲裂。
他想叫，但叫不出来。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胸口的玉坠突然烫了一下。不是温温的烫，是滚烫的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进他的四肢百骸，涌进他的脑子，涌进他的灵魂深处，像一盆冰水浇在燃烧的火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看不见的白烟。
秦老把周虎从地上扶起来。周虎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他靠在秦老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地上，和那些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能握住了。他攥着秦老递过来的铜钱，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谢必安站在徐安卓面前，手里握着哭丧棒，棒头上的白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谢必安看着徐安卓，徐安卓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一动不动。
徐安卓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盏灯，在他眼睛里燃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恐惧，看不出痛苦，看不出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安卓。”谢必安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徐安卓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徐安卓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谢必安凑近了一些，听到他在念叨着什么，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无心无我，无往无今。。”
谢必安面色当即一变。
坏了。
谢必安的手攥紧了哭丧棒。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石雕。
石雕的眼睛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两团炭火，在黑暗中燃烧。那光落在徐安卓身上，落在他胸口的玉坠上。
玉坠也在发光，冷白色的，和那暗红色的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空中相击，无声无息，但谢必安能感觉到那种碰撞。
那种碰撞不是物理的，是神力的碰撞。
玄冥的神力，和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力，在徐安卓的胸口厮杀、纠缠、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