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伏龙观顶。
夜风从深邃的岷江峡谷中呼啸灌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湿与寒意,吹得观顶檐角的风铃叮咚乱响,也吹得独立崖边之人的衣袂猎猎狂舞。
二郎神未曾着甲,未持那柄威震三界的二刃神锋,额间那道慑人的神目也静静闭合,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竖痕。
他仅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负手立于观崖之畔,身形稳如山岳,目光沉静地投向西南方的茫茫夜色。
千百年来,他有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立于高处,看江水奔流,观星移斗转。
但今夜,他并非为赏景而来。
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罗盘,遥遥锁定着西南方向的天际,锁定着那道正以惊人速度撕裂长空、向他疾驰而来的熟悉气息,哮天犬。
他能清晰感知到爱犬的速度,那绝非寻常巡弋。
他能感知到哮天犬气息中那丝极力压制、却依旧透出的、极其罕见的紧绷与。。一丝近乎“惊悸”的战栗。
那可是哮天犬。
从他尚是灌江口一逍遥郎君、纵鹰牵犬、射猎为乐时,便追随在他身旁的伙伴。
他们一同历经封神血战,一同听调不听宣,一同直面过天庭的威压与地府的森严,降服过不知多少凶顽大妖。
它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
但现在,它在“怕”。
二郎神依旧没有动,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与脚下古老的伏龙观、与身后奔流不息的岷江化为一体,等待着。
一道黑色的流星划破东北方的夜空,前一瞬还在天际,下一瞬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悬停于伏龙观前的虚空之中。
金光微敛,哮天犬庞大的身躯轻巧落下,四足踏在冰凉的古观青石地面上,未发出半分声响。
它没有喘息,没有如寻常犬类般吐舌散热,只是昂起头,金黄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灼灼发光,直直望向主人深邃的眼眸。
二郎神平静地回视,等待它开口。
主仆之间,无需冗余辞令。
“主人。”哮天犬的声音从它胸腔深处发出,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般的质感,以及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凝重“我看到‘先生’了。”
“他和他的核心爪牙,在滇南边境之外,乘一辆改装皮卡逃窜。那些爪牙的气息被某种力量强行链接,如蜂巢工蚁,意识混沌。”
“但关键不在他们。。‘先生’本身并非源头,他更像一个。。一个中转节点。有一条极强的、污秽的能量连线,从他身上发出,向西南深处延伸。”
它略微顿了一下,瞳孔再次危险地缩紧,仿佛重新看到了那可怖的景象。
“我顺着那条线追溯。在华夏境外,西南极远之地,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里气息冲天,秽气成柱,污染一方天地。其势。。其威。。强到我未敢轻易靠近探查。”
“那绝非寻常巢穴,很可能是他们的真正老巢,或是。。某种更可怕的‘源头’。”
二郎神静静听着,目光与哮天犬的视线交锁。
他没有问“有多强”,没有质疑“为何不追”,没有流露丝毫惊讶或迟疑。
数千年的默契,让他能从哮天犬简短的描述和那丝残存的战栗中,拼凑出足够骇人的真相。
“走。”他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身影已从观崖之畔消失,下一步便踏在了下山石阶的起点,衣袂在夜风中飘摇,若隐若现。
“去滇南。”他补充道,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我会传讯白无常。他那边的人掌人间刑缉,明面上行事,他们比我们更方便。”
…
渝都,临时指挥中心。
灯光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感。
周虎正俯身在巨大的滇南边境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狠狠标注出一个个新捣毁的窝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短促而焦灼。
林杏儿蜷在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着她缺乏血色的脸,指尖在触摸板上飞快点按,调取、分析着边境沿线所有能接入的、模糊不清的监控片段。
柳燕背靠墙壁,看似放松,但指间那根特制的钢针正以某种固定的频率缓缓旋转,针尖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寒星,显露出她内心的戒备。
角落里的秦老,那三枚油亮的古铜钱在他枯瘦的指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轮转,叮当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祥的卦象。
谢必安独立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忘了去喝。
他望着窗外被夜风吹得簌簌摇动、竹影乱舞的竹林,思绪却飘到了西都,落在那个独自身处校园、却要面对无形旋涡的孩子,徐安卓身上。
凉茶入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就在这一瞬。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膜振动传来,而是直接、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煌煌神威,烙印进他的意识深处。
“白无常。速来滇南边境见我。哮天有所发现,事态恐有变,非同小可。”
谢必安端茶的手猛然顿住,茶杯悬在半空,微微倾斜,几滴冷茶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是二郎神。
这直接沟通神魂的传音方式,这低沉威严的嗓音,他只在都江堰二王庙那盏摇曳的长明灯下,自神像之后感受过一次。
“七爷?七爷!”周虎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必安瞬间的僵直,立刻放下笔,抬头望来,声音带着疑问与警觉。
谢必安缓缓回神,将险些倾覆的茶杯放下,动作显得有些迟滞。
“是二郎真君。”谢必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传音于我,命我即刻前往滇南边境。哮天犬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说。”谢必安顿了顿,复述了那烙印在脑海中的评价“‘事态恐有变,非同小可’。”
“现在?”周虎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即刻。”谢必安点头,已快步走向门口,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色外套披上,顾不得是否与“白无常”的装扮相称。
周虎一个箭步拦在他身前,眼神锐利如刀“一起去。”
谢必安看着他眼中不容反驳的坚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随即,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其他三人。
无需周虎再多言,柳燕指间的钢针已然消失不见,她无声地站直了身体。
秦老将铜钱紧紧攥入掌心,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林杏儿“啪”地一声合上电脑,迅速将其塞进随身背包,动作干净利落。
“都去。”周虎斩钉截铁,已转身对林杏儿下令“小林,订票。飞滇南,最快的航班,不管什么舱位,有座就锁!”
“半小时后有末班机,正在抢票。。。锁定了!”林杏儿的回应几乎在下一秒响起,专业素质展现无遗。
“走!”周虎话音未落,人已紧随谢必安冲出房门。
对讲机的呼叫声、急促的脚步声、收拾装备的细碎声响在走廊里短暂交织。
很快,几道身影迅速没入办公楼外浓重的夜色中。
谢必安在踏上汽车前,最后抬头望了一眼渝都的夜空。
云层厚重低垂,将星月尽数吞没,不透一丝光。
但他的灵觉却隐隐感到,在那无尽深远的云层之上,在那视线与感知都无法触及的西南边陲之外,有什么沉寂了漫长岁月、恐怖至极的东西,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二郎神所说的“非同小可”,恐怕,还是说得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