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观察是在高分子系教学楼。
那是一栋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叶子红了,一片一片贴在灰墙上,像凝固的血。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斑驳,空气里有陈旧书籍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徐安卓装成找人,在三楼的走廊里慢慢走。墙上贴着各种公告,学术讲座、竞赛通知、奖学金公示。
他在公示栏前停下,假装看上面的名单。
国奖名单第一个就是陈栋,后面跟着一长串荣誉,国家奖学金、校级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科技创新一等奖。。
“陈栋这次又拿了国奖,真的太厉害了。”
声音由远及近从楼梯拐角传来,是两个女生,抱着书,边走边聊。
徐安卓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
“他去年也拿了,好像每年都是他。就好像这个奖是专门给他立的一样。”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听说他GpA接近满点,所有专业课都是A+。”
“而且他人好好。”第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但徐安卓还是能听清“上次我问了他一个特别蠢的问题,关于催化剂选择性的,其实课本上就有答案。他也没有不耐烦,还夸我问得好,说能注意到这个细节说明我在认真思考。”
徐安卓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公告栏玻璃的表面。玻璃很凉,上面有细微的灰尘。
“对啊,上次我们班搞团建,他全程安排得妥妥当当。”第二个女生说“从订场地到安排活动,连每个人忌口什么都记得。我们辅导员说,陈栋是她带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脚步声在徐安卓身后停下。两个女生大概也停在公告栏前看。
沉默了几秒,第一个女生突然说“不过我听师兄说,他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徐安卓的呼吸屏住了。
“什么不是这样?”
“就是。。性格。”女生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听一个师兄说,陈栋大一刚来的时候特别沉默,不怎么跟人来往。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就走,不参加任何社团,也不跟室友一起吃饭。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就变了,变得。。就像现在这样。”
“可能是因为适应了吧。”另一个女生不以为意“好多人大学都会变啊。”
“可能吧。。”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徐安卓还站在公告栏前,眼睛看着陈栋的名字,脑子里转着那句话。
“他大一的时候特别沉默,不怎么跟人来往。”
“后来慢慢变了。”
为什么变?是什么让他变了?
徐安卓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女生消失在走廊拐角。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像微小的、金色的生命。
…
第三次,徐安卓决定再靠近一点。
他打听到陈栋每周三下午会在图书馆三楼的自然科学阅览室自习,通常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那个位置很好,采光充足,又相对安静。
周三下午两点,徐安卓背着书包上了三楼。他在距离陈栋三个桌子远的地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中国古代史》和笔记本,摊开,但一页都没翻。
陈栋已经到了。他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他看得很专注,每隔几分钟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闻。
徐安卓观察了他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里,陈栋只抬过一次头,是对面桌的女生不小心碰掉了笔,他帮她捡起来,微笑,点头,然后继续看书。
除此之外,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书本和电脑上,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分神,甚至连喝水都是固定的间隔。
每二十五分钟一次,每次三口。
这种自律让徐安卓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是人,像是某种程序。
两点四十五分,陈栋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徐安卓也跟着收拾,故意慢他半步,跟在他后面下楼。
在二楼楼梯拐角,陈栋突然停下,转过身。
徐安卓心里一紧,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徐安卓是吧?”陈栋看着他,笑容很温和“历史系的,但是临时加入计算机系参加了比赛,篮球打得很好。”
徐安卓没想到他会主动打招呼,愣了一下才点头“陈学长。”
“不用这么客气。”陈栋走下两级台阶,和徐安卓并肩“你们打得确实好,冠军实至名归。孙浩的伤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就像普通的关心。但徐安卓注意到,陈栋说这话时眼睛直视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好,缝了针,牙要等好了再处理。”徐安卓说,声音平静。
“那就好。”陈栋点点头,像是真的松了口气“打球受伤难免,但伤到牙齿确实麻烦。种牙不便宜,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我认识口腔医院的医生。”
“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陈栋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对了,你们队那个王磊,膝盖没事吧?我看他后来都跑不动了。”
徐安卓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些。
“老伤了,养养就好。”
“那就好。”陈栋又点了点头,两人已经走到一楼大厅。
他看了眼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下次有机会一起打球。”
“好。”
陈栋转身朝图书馆侧门走去,步伐依然稳健从容。徐安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刚才那段对话,每个字都很得体,每个关心都很到位。但徐安卓感觉到一种深层的违和感。
陈栋在问孙浩和王磊的伤时,语气里没有温度。
那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
就像是医生在询问病人的病情,专业,但没有人情。
他不像是关心或不关心,他是用了一种“应该关心”的方式在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