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一步上前,接住徐安卓。他把徐安卓扛在肩上,转身一把抄起地上的蛊虫,然后看向秦老和周虎。
“走。”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秦老扶着周虎,跟在谢必安后面,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那些画满壁画的墓室,穿过那些刻满楔形文字的甬道,穿过那些散落着白骨的地面。
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着他们来时的路。
走出墓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地的灯亮着,韩勇带着几个人等在墓道口。
看到谢必安扛着徐安卓出来,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被影响了。”谢必安的声音很沉“安排个休息的地方。”
韩勇赶紧让人把徐安卓接过去,扶到帐篷里。
秦老跟着进去,把铜钱按在徐安卓的额头、胸口、手心。
柳燕从隔壁帐篷跑过来,看到徐安卓的样子,眉头紧皱,手都有些颤抖。
林杏儿站在帐篷门口,抱着电脑,红着眼眶,轻咬着嘴唇。
谢必安站在帐篷外面,靠着一棵老树,白西装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晋阳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在那里,像一颗颗眼睛,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他活了成百上千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攥紧哭丧棒,转过身,看着墓道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手电的光照过去,完全被暗黑吞噬。
“还没完。”他轻声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
徐安卓是在第二天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灰扑扑帐篷顶。
他盯着帐篷看了很久,之前进入幻境,他就像是在那里度过了完整的一生,现在他脑子里像浆糊一样,得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安卓?”林杏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双腿并拢,笔记本放在腿上。
电脑屏幕发出的光照在她脸上,除了那双熬到通红的眼睛,就只剩下疲惫的苍白。
徐安卓转过头,撑着坐起身。
他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了。”林杏儿放下手里的电脑,目光关切“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呼吸都快没了。七爷说你的魂差点被留在那个幻境里,是那只虫子把你拉回来的。”
徐安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无力的、虚弱的抖。
他的眉心有一个小伤口,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米粒。
他想起来那只虫子了,那只从背包里爬出来的、通体透明的、像琉璃一样的小东西。那是阿公的蛊虫。
阿公把它送给自己的时候说,它能帮你做很多事,救人害人,搜寻保护。
阿公没说它能救他的命,但它救了。
从那个他差点永远醒不过来的幻境里,把他拉了回来。
然后。。它死了。。
猩红色的,躺在一摊暗红色的血泊里,触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那只虫子呢?”徐安卓低声问道
林杏儿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竹筒,递给他。竹筒很细,比手指粗不了多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当初阿公给他时一模一样。但里面空了,什么都没有。
“本来七爷已经把它收起来的,说等你醒了交给你。”林杏儿说道“但是后来那小虫子。。就没了。。”
徐安卓接过竹筒,握在手心里。竹筒是凉的,凉得刺骨。他把竹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广场上的屠杀,荒野上的肉干,跪在龙椅前的玄宗。
它们还在,刻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但他不怕了。那些东西已经伤不到他了,它们只是记忆,只是历史,只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不会再被它们拖进去了,因为他知道了它们是什么,知道了它们要做什么。
而帮助他的小家伙,已经彻底离开了。
片刻后,徐安卓睁开眼,看向林杏儿的眼神只有郑重和严肃“帮我叫七爷和周队长。我有事要说。”
谢必安和周虎进来的时候,徐安卓已经完全坐起来了。他靠在折叠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眼神是清澈的。
秦老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转着铜钱,铜钱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柳燕也从隔壁帐篷过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到徐安卓醒了,冲他点了点头。
徐安卓把幻境里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五代十国,人间地狱。广场上的屠杀,荒野上的人肉干,跪在龙椅前的玄宗。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和秦老手里铜钱的轻微转动声。
“无心教要的是混乱。”徐安卓最后说道“不是战争,不是杀戮,不是死亡。那些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混乱,是秩序的崩塌,是道德的沦丧,是人心的失控。”
“当人们不再相信任何东西的时候,当人们只相信手里的刀的时候,当人们可以为了活命杀死亲人、吃掉同类的时候,无心教就赢了。”
“它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要在人的脑子里放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会替它做一切。”
说完,徐安卓停下来看着谢必安。
谢必安靠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哭丧棒,棒头上的白光一明一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徐安卓看到他的手指在棒身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历史上每次秩序运行过一段时间,无心教就会出现,带来混乱。”徐安卓继续开口“唐朝是这样,五代十国是这样,甚至再往前的五胡乱华七雄争霸可能也是这样。”
“地府是这样,现在,晋阳也是这样。它在重复,一直在重复。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的起源是什么。我看到的只有结果,没有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