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娄振华坐在书桌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终于缓缓开口。
“林科长，也不瞒你说，这次找你过来，一是感谢你救了晓娥。二嘛，也是想请你帮我指条路。”
林天宝点了点头：“你问，能告诉你的，我就告诉你。”
娄振华也点头：“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我们娄家以前在这四九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日本人来了，我们撑过去了；那边的人来了，我们也撑过去了。解放以后，我娄振华带头捐厂、捐房、捐物资，该捐的捐了，不该捐的也捐了。轧钢厂交出去了，公馆也交出去了大半，只剩这座小楼。我寻思着，做到这个份上，总该够了吧？”
他看着林天宝，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困惑：“以前那几年，厂里的干部、街道办的领导，见了我还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也走动走动。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慢慢不来了。我送东西，人家也不收了。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天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娄伯父，其实您心里不是已经猜到大概了吗？”
娄振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林天宝也不追问，只说：“您要是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娄振华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恳切：“林科长，你能否给我指条明路？”
林天宝摆了摆手：“娄伯父，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科长，能给您指什么路？放以前，我见您这种人都见不到。”
娄振华沉默了。
林天宝见他这副样子，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娄振华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听见这话，眼睛又亮了起来，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上，做出聆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林天宝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从前有个村子，村里有两户有钱的人家。一户呢，乐善好施，修桥铺路，接济穷人，村里人都说他心善。另一户呢，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村里人都恨他。后来，村里一些年轻人闹起来了，把那户欺压人的给推翻了，家产分了，大家都很高兴。可日子一长，大家发现还有一户跟他们也过得不一样——就是那个乐善好施的。虽然他帮过大家，可他还是比大家有钱，住的房子比别人大，吃的穿的比别人好。开头大家不觉得什么，时间久了，就有闲话了。再后来……”
林天宝看着娄振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娄伯父，您觉得，那户人家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干：“不会吧……那家人不是做了善事吗？应该不会……”
林天宝接过话，语气平淡：“正常人是不会。可如果有别有用意的人，拿他做文章呢？再说了，在大家过得都差不多的情况下，有人格外突出，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罪？”
娄振华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衣服黏在皮肉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了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林天宝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科长，这份情，我娄振华记下了。”
林天宝也站起来，扶了他一把，语气淡淡的：“言尽于此，娄伯父，我先回去了。”
娄振华点了点头，没再留他。
林天宝下了楼，娄晓娥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看见林天宝下来，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科长，这就走啊？”
林天宝点了点头：“天不早了，家里还等着呢。”
娄晓娥送到门口，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以后常来啊，也可以带婉清姐和婉怡姐一起来玩。”林天宝笑了笑，点了点头，骑着自行车出了娄氏公馆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蹬着车，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娄振华是个聪明人，话说到那个份上，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办了。
娄氏公馆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娄振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