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和歌声是可以打动一个人的情绪的。
打更人坐柳树下,表情有些沉重。
他虽然没有完全听得懂歌词。
大概也能了解其意思。
听着那歌声从确幸,到坚强,再到后来无奈,变得凄厉后,又变得坚强。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心中酸酸的。
忽然,院子之中。
传出了一个男人崩溃的哭声。
起初,哭声还很轻。
而后,慢慢变大。
最后,居然变得嚎啕大哭起来。
打更人一愣!
莫非这位寡妇惹怒了贵人?
贵人发起脾气来,莫要把自己殃及池鱼了!
他站起身,收起了梆子,就向着远处跑去。
。。。
“妈妈!呜呜呜!”
满天繁星。
夜神人安静。
一声凄厉的喊妈妈的声音,在这夜之间飘荡。
破旧楼顶的房子之内。
妇人抬起胳膊。
看着扑倒在她怀里嚎啕大哭的这位贵公子。
嘴角抽了抽。
周宾从琴声响起没多久就倒在干草上呼呼大睡。
而陈式从她唱到了一半,就在对面浑身颤抖。
她唱完之后,居然猛然冲过来。
一把抱住了她。
她原本还以为是把这位公子唱嗨了!
要在这里来上一次呢!
没想到,却是在崩溃大哭起来。
妇人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贵人的情绪,居然如此的奔放。
拍着后背,就如同哄自己孩子一般。
“公子,都过去了!”
没想到,这么一哄陈式居然哭的更凶了。
“哇!”
妇人在经历了起初的手足无措后。
像是哄自己的孩子睡觉一般,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过了许久。
或许是有一刻钟。
或许两刻钟。
陈式才慢慢的止住了大哭。
变得在那里低声抽噎。
“那个,公子啊!”
“大嫂,你太苦了!”
妇人没来的及反应,陈式忽然从她的怀里起身。
只见陈式在身上摸索了一阵。
抓出了六块东西放在了她的面前。
“大嫂,这是三十两,作为你歌的润笔费,我只有这么多了!”
“润笔费?是什么?”
妇人惊呆了!
她识字不多,却也是知道润笔费的。
像是帮人写信之类的,都会给一点费用的。
润笔费她当然知道。
可,那也就一两个铜板的钱啊!
借着月光,金灿灿的颜色晃得她有些扎眼。
三十两的黄金!
省着些,足够她养大儿子,以及这一辈子的花销了!
妇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贵人居然如此的大方。
却又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戏耍自己。
同时,她也不敢去收,却又不想拒绝。
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
陈式见她没反应。
借着月色,忽然走到了呼呼大睡的周宾面前。
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番。
而后,又是两块金子拍在了她的面前。
“大嫂,这十两你也拿着!”
说完,不等妇人拒绝。
陈式拱手道:“大嫂好生安睡,陈式告辞也!”
说完,没等妇人回复,陈式弯腰,扛起了周宾,向着外面走去。
直到陈式走了许久。
妇人一直还呆愣在原地。
妇人跪坐在干草之上。
地上是八块金晃晃的金子。
她不敢相信,自己只是唱了一曲。
就收获了四十两的金子。
原本,这位陈式在她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她唱歌,只是觉得今日的饭菜过于丰盛了一些,不想占人家便宜而已。
还有就是自己却是也是多年没有碰过箜篌了。
如今,却感觉陈式的身形高大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傍晚的时候。
她听到了隔壁贞妮的呼救。
原本她是想要去看看的。
毕竟,当初自己就是这样被人入市玷污的。
可是,刚刚走到了门口。
又退了回来。
隔壁的贞妮一家,根本就看不起她。
那个贞妮见了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她也乐的看笑话。
她刚刚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就听到了隔壁一声巨响。
她亲眼看到了这陈式杀人。
只是,这些不关她的事情。
她只是想要把自己的孩子养大。
不想招惹那么多的是非。
隔壁把人扔到秦淮河的时候,她就坐在墙头。
然后,她就听到了隔壁成亲的动静!
这让她更加怨恨。
成亲了,自己身为邻居,明知道自己家没有余粮了,都不喊一声。
如今。
那一份记忆,在她的记忆里也变了形。
仿佛,记忆里原本平平无奇陈式的样貌,变得无比英俊!
而且,她好像坐在墙头,也不是在看笑话,而是在看着陈式一般。
就这样。
陈式在她的记忆里的形象无数次拔高。
拔高。
再拔高。
妇人一次次的回忆和陈式有关的细节。
天上的弯月从东南升到了正南。
东方渐渐有了鱼肚白。
而后,天渐渐的亮了。
妇人依旧跪坐在干草之上。
眼睛直直的看着那八块金子。
心中向着那位公子。
“娘!”
直到一声呼喊将她唤醒。
“诶!”
妇人答应一声,收起了地上的金子,猛然站起来。
一个踉跄,嗡的摔倒在地上。
她跪坐了大半夜。
此时只感觉双腿不是自己的一般。
“娘你怎么了?!”
孩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对着屋内喊道:“我没事,娘马上就来!”
“好!”
孩子乖巧的童音传来。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的拍打着自己麻木的双腿。
过了许久,她的双腿才恢复了知觉。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八块金子,收到了屋内。
扶着墙,走到了卧室内。
只见儿子正在那里乖巧的玩着床上的稻草。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小脸转头过来,惊喜道:“娘! 我昨天做梦吃了鸭翅膀!还有鱼,还有一块肉,醒来真的不饿了呢!”
妇人一把抱住了儿子,道:“傻孩子,那不是在做梦。”
她脸上笑着,眼泪却是不争气的流下来。
“娘,有人欺负你了么?我长大了帮你报仇!”
妇人笑了笑,道:“没有人欺负娘!”
“那娘哭什么?”
妇人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好久没有哭过了呢?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呢?
就像是她在歌里写的一般。
父亲死的时候,她年纪还小。
那时候没哭。
只是知道父亲没回来,家里拿了好多的钱。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母亲那么伤心。
而她的母亲带她投奔到了舅舅家里。
只是,在舅舅家里,过得也不太好,要看舅母的眼色。
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的。
最高兴的,就是出嫁的那天。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丈夫对她很好。
只是好景不长。
孙权攻打黄祖,要丈夫去从军。
那时候,她还怀着孕。
等到她收到了三千枚五铢钱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
那一次,她哭了好久。
然后,眼泪这种东西,就好像和她绝缘了。
即便她去投奔母亲,母亲说也帮不上她的时候没哭。
她自己去找丝质作坊,自己去联系弹琴的伙计。
即便是夜归来被强暴了,也没有哭!
母亲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被邻居非议她是丧门星,败坏门风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她只想把孩子养大。
没有时间去伤心。
一个人在遭受了长时间的恶意之后,就对恶意脱敏了。
别人骂她的时候,她就当别人是放屁。
如今,忽然有一个人对她这么好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
情绪一点都绷不住。
她甚至想去问问那位公子缺不缺小妾。
可又觉得这么问有些唐突。
在这种思绪之中。
居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孩子也是非常的懂事。
没有去打扰母亲,而是自顾自的在那里玩儿着。
刚刚睡了不到一刻钟。
忽然,妇人猛然惊醒!
起身走到了院子门口。
轻轻地打开了大门。
看着那个挂在门上的桃符。
伸手一把拽了下来。
走到了厨房,打开锅后。
看到锅里还有的剩饭,她笑了笑。
在锅底生好了火。
然后,一把把那桃符扔进了火堆。
就仿佛,自己这些年的屈辱,一下子随着那桃符烧尽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