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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是被窗外一声鸡鸣叫醒的。那声音短促而响亮,穿过薄薄的窗帘和蒙着雾气的玻璃,直直地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黄的痕迹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铁架床翻身时总会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没有立刻下床,只是拢了拢滑到肩膀的薄被。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天色刚亮不久。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半夜发来的,问她到了没有,住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她回了一个到了,一切都好,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灯光昏暗,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冰凉刺骨。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墙上那面磨花了的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眼下一片青灰,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她把头发重新扎紧,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帆布袋里东西不多: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充电宝、一瓶水、一本封皮已经磨白了的书,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

她把这沓信从帆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又看了一遍。信封上收件人的地址写的都是白马山小学,寄件人的名字各异,但信的内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她从中抽出一封字迹最潦草的,信的末尾有一句话:如果你来找我,记得在县城的汽车站坐上午九点半那趟往黄石乡的车,过了黄石桥再坐摩托车,十五块钱,跟师傅说到白马山脚下就行。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夏天。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整沓信重新收进帆布袋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拎着包下了楼。旅馆的前台没有人,柜台后面的小电视开着,正放早间新闻,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在哼。她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轻轻推了一下那扇玻璃门,门框上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然后她走进了天光渐亮的小镇街道上。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餐摊支着棚子,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往外冒,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又被晨风吹散。沈清漪走过去买了一袋包子,捧在手里暖着手,沿着街道往汽车站的方向走。镇子不大,从旅馆走到车站不过十分钟的路程,路上遇到的几个行人都是老人,慢悠悠地走着,彼此经过也不打招呼,像各自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汽车站比镇上的其他地方醒得早。候车厅的铁门已经开了,里面坐着三五个人,各自拎着大包小包,低头刷手机或者靠着椅背打盹。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几张手写的班次表,黄纸黑字,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沈清漪凑过去看了一圈,找到了她想坐的那班车——七点二十发车,途经县城,车程大约三个半小时。她买了票,走到候车厅最里排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拆开那袋包子开始吃。包子皮被蒸汽闷得有些软塌塌的,馅是青菜豆腐的,淡淡的咸味里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候车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拿方言打电话,语速快,声音大,像吵架又像聊天;有个小孩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被母亲喝了一声,乖乖地缩回座位上去;广播里用沙哑的喇叭播报着一趟趟班车的发车时间,声音模糊得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沈清漪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地图上那条通往白马山的路线依然模糊不清——从县城到黄石乡的公交线路在地图上显示不出来,只有一条灰白色的细线连接着两个点,中间隔着大片的空白。

七点十五分,广播里喊了她的那趟车。她站起来拎着帆布袋往检票口走,检票员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接过她的票看了一眼,头也没抬地往票面上盖了一个圆戳,然后把副券撕下来递回给她。沈清漪接过票根,穿过检票口,进了停车的院子。

大巴车停在一排掉漆的铁栏杆旁边,车身蓝白相间,侧面的漆刮掉了一大块,露出锈色的铁皮。司机正站在车门口抽烟,见她走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冲她招了招手:上车,随便坐。她上了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座位上,然后看着车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地往后移。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院子里那排铁栏杆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出了镇子,路两边的景色变得开阔起来。田埂在晨雾里延伸向远处,雾薄薄地贴在地面上,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偶尔能看到一两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间,红砖墙黑瓦顶,门前种着几棵橘子或柿子树,叶子在秋天的早晨里染着一层薄薄的霜色。沈清漪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而硬,微微地颤着,把路上那些细碎的颠簸传到她的颅骨里。她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那声音平稳而绵长,像某种永不停息的呼吸。

窗外的景物渐渐变了。田野之后是连绵的低矮山丘,山上的树密密地挤在一起,颜色从翠绿到深褐层次分明,像是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笔涂了一遍又一遍。车进了隧道,车窗玻璃上忽然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半阖,眉间带着一道浅浅的竖纹,头发被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她伸手理了理头发,隧道里的灯光一道一道地掠过她的脸,像时光正在一格一格地翻阅着她。

出了隧道,迎面是一道宽而浅的河。河面上架着一座水泥桥,桥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身,栏杆被风雨锈得斑斑驳驳。沈清漪忽然坐直了身子,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桥头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牌子上写着三个字:黄石桥。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车晃晃悠悠地开过了桥,路牌消失在车后的视野里,才慢慢放下手机。桥过去之后,路变得窄了起来,路面也坑洼不平,大巴车开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碎石子中间找一条好走的缝。沈清漪把窗子打开了一点缝隙,风带着泥土和草的腥气灌进来,凉得她把外套拢了拢。

白马山——有人下吗?司机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沈清漪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有,我下。

车停在一个岔路口,没有站牌,没有候车亭,只有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摆着两块石头,像是给人坐着等车用的。沈清漪下了车,帆布袋背在肩上,回头看那辆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远了,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树丛彻底挡住。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几声狗叫。

她站在岔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一直往山的方向延伸过去,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像一片被剪短了的黄褐色绒毛。右边是一条更小的土路,杂草从路面的缝隙里长出来,歪歪斜斜地伸向林子深处。她掏出手机,翻出那封信的照片,又看了一遍那句话——到了黄石桥再坐摩托车,十五块钱,跟师傅说到白马山脚下就行。

可是这里没有摩托车。岔路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收起手机,把帆布袋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朝着左边那条水泥路迈开了步子。

走了大约两三百米,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她回头,看见一辆红色的三轮摩托车从那条土路上颠簸着钻了出来,车斗里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正眯着眼打量她。摩托车在她身边停下来,老人歪着脑袋,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问她:去白马山?

沈清漪点了点头。老人往车斗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拍了拍铁皮车斗的边沿:上来,十五块。

她爬上车斗,坐在老人旁边那块露出海绵的坐垫上。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重新发动起来,拐上了水泥路,朝着那座远远地浮在晨雾里的青灰色山脉开去。风灌进车斗里,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看着那条路在车轮底下一米一米地向后退去。

山越来越近了。山脚下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片矮房子的轮廓,白色的墙壁在树影间忽隐忽现。沈清漪眯着眼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快了起来。她把手按在帆布袋上,隔着帆布摸到了那沓信的轮廓,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像她这趟远行里揣着的一小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