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靠在灶台旁边看她妈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很利落，木耳和青椒先后下锅，被热油一激，厨房里腾起一股呛香。她妈手腕抖了两下，锅里的菜跟着翻了个面，动作干脆得像练过的。
你爸以前炒菜比我还利索。她妈忽然说，眼睛盯着锅里，没看她，他颠勺能颠三下，菜在空中翻个跟头落回来，一粒都不洒。
沈清漪愣了一下。她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出的意外，工地上的事，一车钢筋滑下来，人就没再醒过来。她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家里坐了一屋子人，她妈坐在沙发中间，脸上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掉，就是嘴唇紫得吓人。后来亲戚走了，她妈去厨房做饭，做了三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他做饭爱放糖，她妈接着说，把青椒拨到一边，往锅底淋了一圈生抽，炒什么菜都放，我说他他也不改。
沈清漪伸手把灶台上的醋瓶往边上挪了挪，怕袖子蹭到。她看着锅里的青椒被油煸出虎皮一样的焦痕，边缘微微卷起来。
你呢，她妈问，你现在自己做饭放不放糖？
放一点。沈清漪说。
她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菜盛进盘子里。盘子是旧瓷的，白底蓝花，沿上有两条细裂，被热水烫出来的那种，但洗得干干净净。
换口锅吧，沈清漪看了一眼那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都用了多少年了。
用惯了。她妈把锅端到水龙头底下冲，冷水浇在热锅上，白汽呼地腾起来，遮了她半张脸。水声停了之后她妈转过身，脸上的白汽散了大半，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你帮我看看阳台那床被子晾好没有，早上出门前我搭上去的，别叫风刮跑了。
沈清漪走到阳台。午后的太阳正毒，晒得阳台栏杆烫手。那床旧棉被搭在晾衣杆上，被面是碎花的，蓝底白花，有些地方花色已经洗得发白。她伸手摸了摸，被子被晒得蓬松柔软，表面热乎乎的，用力按下去能陷出一个坑。
她踮脚把被子抻了抻，把垂下来的一角重新搭整齐。低头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盆里泡着两件衣服，一深一浅，水已经凉了。
那两件不用搓，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泡一泡就行，领口袖口我睡前再揉。
沈清漪蹲下来看那盆衣服。浅的那件是她妈的旧衬衫，领子磨得起毛了，深的那件是件男式的，藏蓝色，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爸的。
她蹲在那里，看着水底下那件藏蓝色的衣服沉在盆底，袖子折着，像一个人蜷起来的胳膊。水面上飘着一小团肥皂泡，被风吹得在盆里打转，转了一会儿啪地破了。
沈清漪站起来，回到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碗绿豆汤，是她妈早上煮的，放了冰糖，已经晾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淡淡的，从舌尖一直渗到喉咙里。
她妈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里的抹布叠得四四方方的。她看了一眼沈清漪手里的绿豆汤碗：甜不甜？
刚好。
你爸以前说我放糖放得太多，她妈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围裙带子解开叠好放在膝盖上，他说绿豆汤要少放糖，喝的是豆子本身的味。后来我就不放那么多了。
沈清漪端着碗没说话。她看着她妈的侧脸，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里白了不少，鬓角那片特别明显。但她妈的眉眼还是好看的，鼻梁挺，眼窝深，年轻时候的照片沈清漪见过，扎两条辫子，笑得大大方方的。
沈清漪说，你这些年一个人，累不累？
她妈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围裙重新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沙发扶手上。
累什么，她说，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过的嘛。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阳台上的被子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张开的手臂。沈清漪听见晾衣杆被带得晃了两下，金属磕在墙上的声音轻而脆，当、当。
被子要收了，她妈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回头看沈清漪，你来搭把手。
沈清漪放下碗走过去。两个人一人扯住被子的一头，对折，再对折，把晒得暖烘烘的棉被折成厚厚的一叠。她妈把被子抱进屋里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步，腰弯了一下才直起来。
放沙发上就行，她说，晚上凉了再铺。
沈清漪看着她妈抱着被子走过客厅，被子的碎花面贴着她妈的脸，把她衬得很小。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她妈把晒好的被子收进来，她就跳进被子堆里打滚，被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裹得严严实实。她妈就在旁边笑，说你别滚了，刚叠好的。
那时候她爸还在。她爸坐在沙发上剥毛豆，一边剥一边看电视，嘴里念叨着新闻里的什么事。她滚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他们俩的背影，觉得那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晚上想吃啥？她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沈清漪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阳光把地板照得发亮，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木地板上，长长的，孤零零一条。
随便，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那做你爸以前爱吃的那个吧，糖醋排骨，我好久没做了。
沈清漪嗯了一声。
她走进厨房，把那盘已经晾凉的青椒炒木耳端起来，放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门上贴着一张旧便签，还是她小学时候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牛奶（明天买），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便签的边角已经卷了，发黄了，但还贴在那里，被冰箱门的磁条压得牢牢的。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便签，没撕下来。
厨房窗外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沈清漪站在冰箱前面，手还搭在冰箱门上，凉意从指尖一点点往上升。
晚饭还早。她想，还有时间去一趟菜市场，买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