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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是被屋檐上的麻雀吵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里的物件照出一层柔软的轮廓。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五点四十,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又抬起来,坐起身。

脚踩进解放鞋里的时候鞋底是凉的。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湿漉漉的,昨天晚上下了露,地上像泼了一层薄薄的水银,亮晶晶的。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院,叶子比昨天绿了一些,像是被露水洗过之后还带着新鲜的水汽。

她走到厨房门口,她妈已经在了。灶台上的搪瓷锅里煮着粥,米香弥漫了整个屋子。她妈换了一双深蓝色的布鞋,脚踝露在外面,穿着件旧得发软的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见沈清漪进来,她把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

醒了?粥刚煮好。喝一碗再去?

沈清漪摇了摇头。回来再喝。

她妈把灶台上的火拧小了,又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竹篮,篮底铺着一层干净的纱布。她走到院子里,沈清漪跟在后面。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清凉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露水比昨天还重,路边的草叶子低垂着,每片叶尖上都挂着一颗透明的珠子,沈清漪的裤脚走过去就湿了半截。解放鞋的胶底踩在湿泥上发出细小的声响,噗嗤噗嗤的,像踩着一路软绵绵的海绵。

渠边到了。水渠里的水很浅,淌得慢慢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鼓一下又破了。两边岸上的野草长得茂盛,艾草夹杂在其中,灰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发白,边缘有细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

她妈蹲下来,开始从根部掐艾草。她的手指很灵巧,捏住茎秆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折一下,咔嗒一声,一根艾草就下来了,根上带着一点浅褐色的泥。她把掐下来的艾草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叶尖朝一个方向,像摆放什么东西似的细心。

沈清漪也蹲下来,伸手去掐另一丛。她学着她妈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紧茎秆底部,用力一折。茎秆裂开了,但没断,纤维连着一根丝,她又折了一次才扯下来。她妈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渠水从她们面前缓缓流过。水面上映着天空的倒影,灰白的天光在水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细小的亮片,飘着荡着。沈清漪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被波纹揉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脸面模糊不清,只辨认得出头发的轮廓和肩膀的弧度。

这水比以前浅了。她妈忽然说,手里还在掐艾草,声音平缓地飘过来,我小时候这渠的水深得能没过大腿根,夏天热了,小孩儿们排着队往下跳,大人拦都拦不住。

沈清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条满满的水渠,岸边围着一群光脊背的小孩,扑通扑通跳进去,水花溅到岸上,大人在旁边喊,但喊不住。她妈那时候也在里面,扎着两条小辫子,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被水辣得眯起来,还在笑。

那时候渠里的鱼也多。她妈继续说,把手里的一把艾草放进篮子,又伸手去够另一丛,一网子下去能捞小半桶,鲫鱼、白条、有时候还有小黄鳝。你外婆拿艾草煮水泡脚的习惯,就是那时候有的——小孩儿成天泡在水里,湿气重,每天晚上一盆艾草水,泡完第二天继续下水。

沈清漪手里的艾草又掐断了一根,这次断得很利落。她把艾草放进篮子里,指尖留着一股清苦的香气。她蹲着挪了一步,换到另一丛边上,渠岸的坡度稍微陡了一点,她一只手撑在泥土上稳住重心,掌心按下去的地方湿软的,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

你外公那时候在渠对面种西瓜。她妈忽然又说,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遥远的东西,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种西瓜特别在行,挑的籽大,瓜长出来个个都圆。每年夏天他挑一担瓜过渠来,给每家每户送一个。我那时候就坐在渠边上吃瓜,籽吐到水里,顺着水漂走。我跟他说,明年这些籽要是发了芽,长出来的瓜算谁的?他说,算你的。

沈清漪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还是蹲着,低着头掐艾草,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茎秆,像在跟艾草聊天。但沈清漪看见她捏着茎秆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折了下去。

后来呢?沈清漪问。

后来第二年春天,渠对面真的长出来几棵小苗。她妈把掐好的艾草拢了拢放进篮子,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碎叶子。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汗毛在光里泛着金色。但那块地后来不种西瓜了,改种玉米。你外公说,西瓜太费事。

沈清漪也站起来,竹篮里的艾草已经铺了浅浅一层。她低头看着篮子里的叶片,灰绿色交叠在一起,边缘的绒毛在光线里闪闪发光。水渠里的水还在慢慢流,浮着绿藻和碎光。她忽然想,那些漂走的西瓜籽大概真的发了芽,只是后来被翻进土里,变成玉米的养料了。但那个蹲在渠边吃瓜的小姑娘还记得这件事,隔了这么多年,蹲在同一个渠边,掐着艾草,随口说了出来。

走吧。她妈拎起篮子,转身踩上田埂,回去煮粥泡脚。你今天不是要去看你外公?

沈清漪跟在后面。朝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露水未干的田埂上。影子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子稳一些,后面那个紧跟上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艾草的清苦和水藻的湿润气息,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往后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她妈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了一会儿,又前后错开。田埂尽头的院门半敞着,灶台上的粥还温着,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