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跟在她妈身后往回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田埂上，她妈的步子不快，白色帆布鞋踩进湿泥里会微微陷一下，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小片泥皮，翻过来露出底下更深的褐色。她看着那一串脚印在自己面前新添上去，旧的还在前面延伸，两串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串是来的，哪一串是回的。
雾已经薄得只剩一层纱了。太阳躲在东边的树梢后面，没出来，但天光从灰青变成了灰白，田野上的一切都开始有了颜色。稻茬还留在田里，齐刷刷地露出一寸高的断面，每一根断茬顶上都顶着一颗圆溜溜的露珠，像一地密密麻麻的玻璃珠子。
她妈手里的艾草被她边走边甩了甩，根上的泥甩掉了大半，叶片上的水珠也抖落了不少。那些叶子在光线里显出灰绿色的背面，翻过来是更深的绿，有一股清苦的气味被沈清漪的鼻尖捕捉到了，淡淡的，跟晨雾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你怎么穿这双鞋出来了？她妈走在前面问，没有回头。
窗台上那双不见了。沈清漪说，我看你穿着。
她妈停了一步。就一步，脚踩下去顿了一下才重新抬起来。沈清漪看见了那个停顿，但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走了十几步，到了院门口。她妈推开院门的时候，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瞬，指腹蹭过那根铜质插销上干了一截的地方，像在确认什么。
昨天晚上我出来过一次。她妈跨进院子，把艾草放在灶台旁边的水桶边上，转过身来看着沈清漪。她的脸被晨光照亮了半边，另外半边还沉在屋檐的影子里。半夜醒了一回，听见水渠那边有动静，起来看了看。没看见人，就顺着田埂走了一段，回来又睡了。
沈清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在。她忽然觉得这个解释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妈现在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艾草，鞋子上沾着泥，头发被露水打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没有什么不同。
你把鞋脱了我给你刷。她妈说，蹲下来把艾草一根一根理齐了，码在灶台上。然后她站起来，去堂屋的柜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又走进厨房把艾草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水流冲过叶片的时候，那股清苦味更浓了，在水汽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涩涩的凉意。
沈清漪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妈把洗净的艾草放进一只搪瓷锅里，倒了大半锅水，盖了盖子端到灶上。火拧开，蓝色的火焰把锅底围了一圈，水很快就响了。她妈从碗柜里拿出两只木盆，一大一小，大的搁在沈清漪脚边，小的放在灶台下面自己待会儿要用。
我小时候你外婆也这么弄。她妈掀开锅盖看了看，水还没开，她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艾草，叶子翻滚着沉下去又浮上来，每年梅雨天，她都要去渠边上掐艾草回来煮水给我们泡脚。说去湿气，身子不沉。
水开了。锅里的水变成了浅棕色，艾草在水里翻腾着，香气比之前更浓，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霸占了整个厨房。她妈把火关了，端下锅来，把棕色的水慢慢倒进木盆里。热气扑上来，白茫茫的，把她的脸遮了一下。
烫，等一下再泡。她妈说，自己也搬了只小板凳在对面坐下来，两只脚隔着一段距离伸着，帆布鞋上的泥已经半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
沈清漪低头看着盆里的水。艾草煮出来的颜色比茶淡一点，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叶子和一小簇绒毛，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升，扑到脸上是湿的、暖的、苦中带甜的。她伸出一只脚的脚尖试了一下水温，烫得缩回来，脚趾上挂了一滴水珠。
她妈在对面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雾散尽之后树梢上落下来的一粒露水，不响，但是听得见。你外婆第一次给我煮这个水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她说你别着急，等水凉一点再放脚，急什么呢。
沈清漪把脚又伸进去一次。这次水温刚好，热水裹住脚踝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艾草的香气从水面蒸起来，围着她的小腿打转，暖意顺着脚心往上漫，漫到膝盖，漫到大腿，整个人像被一团温热的东西包住了。
她妈也把脚伸进了自己的小盆里。白色的帆布鞋被她脱在灶台边上，一双并排放着。沈清漪看着那两只鞋，鞋底上的泥在水泡着的地方化开来，洇出一摊浅黄色的水渍，像水里洇开的茶汤。她妈的脚踝很细，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清晰可见，脚趾泡在水里微微蜷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风里摇了一下。太阳终于从东边树梢后面出来了，光从厨房门口斜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木盆水面上切了一道亮晃晃的金线。沈清漪低头看着那道金线在水波里轻轻颤动，忽然觉得这一盆水好像煮了很久，从外婆那一辈就开始烧了，烧到今天早上，倒进盆里，刚好不烫不凉。
她说。
她妈抬起头。
沈清漪想了一下，又摇了摇。没事。她说，水刚好。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两个人都低下头去看盆里的水。艾草的叶子碎沫浮在水面上，被细小的波纹推着，缓缓打转。热气还在升，把两个人的脚踝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分不清谁的在水里、谁的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