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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蹲在井底,手里攥着那件灰蓝外衫,指尖捏着左肩那道裂口的边缘。硬痂硌着他的指腹,蹭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暗褐色的碎屑。他把外衫翻过来看里衬,领口内侧用白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字,针脚歪歪扭扭,是他三婶的手艺。

他三婶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眼睛已经不大好了,绣这个字的时候凑在油灯底下,绣了三遍才绣成。沈清漪记得那会儿三叔从外面跑货回来,捧着这件衣裳看了半天,说绣得真好,三婶笑着骂他眼瞎,明明歪成那样。三叔说歪的才好,歪的认得出是自己的。

井底阴冷,潮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打了个寒噤,把外衫叠好塞进怀里,又伸手去探那个暗洞。洞口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砖掉进去之后露出一个约莫两尺深的凹槽,槽底还搁着一样东西——一个粗陶酒壶,壶嘴塞着布团。他把酒壶取出来摇了摇,里面有液体晃荡的声响,拔开布团凑近闻,一股刺鼻的药味混着酒气冲上来,里头泡着什么东西。他倒了一点在掌心,借着井口漏下的微光细看,是几片紫褐色的草叶和一小截树根模样的东西,认不出是什么药草。

他把布团塞回去,把酒壶也收进怀里。两个物件塞得他胸口鼓鼓囊囊,爬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他攀住麻绳往上蹬,砖缝里的青苔滑腻腻的,脚踩上去直打滑,全靠手臂的力量一下一下往上拽。绳子磨着枣树的枝干,吱呀吱呀响在头顶,快到井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

清漪!清漪你爬上来!

是他娘的声音,从井口探下来,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子的另一端。沈清漪翻出井沿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井壁蹭的潮水。他娘蹲下来扳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发颤:你疯了?那井几十年没人下去过,下面有什么你都不知道……

三叔下去过。沈清漪从怀里掏出那件灰蓝外衫摊在地上,又掏出酒壶和那块木牌。他娘看见那件衣裳上的裂口和血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把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了褶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你三叔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现在想想,他说的是二哥那件事不怨他

沈清漪的父亲排行老二,十年前就没了。他娘从来没说过是怎么没的,他问过几次,她只说掉河里淹死的。他那时候还小,信了。后来长大了,渐渐觉得不对,父亲会凫水,水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怎么可能淹死在村口那条才没膝深的小河里。

他娘把那件外衫拿起来,翻到领口内侧看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红了,没掉泪。她把外衫叠好,交还给沈清漪:你三叔是个实在人,不会平白无故往井底藏东西。你要是真想查,娘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查什么别一个人去,天大的事也要叫上人。

沈清漪点了点头,把东西重新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娘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手帕递给他,擦了擦他脸上蹭的青苔渍,手帕拿开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他小时候生病时的那种神色。

你爹当年也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黑处钻。她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屋里走,粥还在锅里,回来喝了,凉了伤胃。

沈清漪站在井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后头,又低头看了一眼井口。那截麻绳还系在枣树上,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伸手把绳子解下来,绕成圈挎在肩上,又蹲下去把那块木牌捡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别上来三个字划得很深,炭笔的痕迹渗进木纹里,指腹摸上去能感受到凹槽。他翻到背面的箭头,又看了一眼那件外衫上已经发黑的裂口,把它们一一揣进怀里,锁好屋门,往村东头沈老四家去了。沈老四是他三叔跑货时搭伙的伴儿,两个人一起走了五年的货道。

沈老四家院门关着,拍了几下没人应。沈清漪绕到后墙,看见后窗开着半扇,窗户底下丢着一只布鞋,鞋面朝下扣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鞋底上黏着青苔碎片,还沾着几点白灰色的东西。

又是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