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到第五片的时候,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泥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的,半天没缓过来。沈清漪停下手里的活,蹲在屋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咳嗽声慢慢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间或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听不真切说了什么。
他把手里那片碎瓦放在旁边的瓦堆上,顺着梯子下了地。隔壁住的是个独居的老头,姓陈,从前在码头扛过包,腰伤着了就退了,一个人守着两间半塌的屋子过日子。沈清漪搬来这条巷子的时候,老陈头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里剥好的半碗豆子倒进旁边一个搪瓷盆里,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门槛。
沈清漪绕过院墙,从老陈头家的柴门缝里探了探头。院子里晒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裳,竹竿一头歪了,衣裳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泥。灶房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望进去,老陈头正扶着灶台慢慢直起腰来,脸色灰白,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另一只手去够灶台上的水瓢。
陈伯。沈清漪推了推柴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老陈头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认出了人,摆了摆那只拿水瓢的手:没事……咳了两声,不打紧。
沈清漪没听他的,走进灶房把他搀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灶台上的锅里煮着半锅稀粥,米汤清亮亮的,米粒沉在锅底薄薄一层,稀得能照见人影。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颗暗红的炭在灰里明明灭灭。
老陈头指了指水瓢,沈清漪把水瓢递给他,他接了,凑到嘴边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喘匀了气才把瓢放下。昨夜的雨大,他说,屋顶漏了,后半夜我拿盆接了一宿,没睡好,今早起来头沉。
沈清漪抬头看了看老陈头的屋顶。堂屋那半边是新瓦,整整齐齐的,是去年入冬前他帮着补的。灶房这半边还是老样子,几片瓦错着位,缝隙里塞着些稻草和碎布条,看得出是临时堵上去的。昨夜的雨大概就是从那里渗进来的,灶台旁边的地面上果然有一小摊水渍,边缘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陈伯,我那边瓦有多,沈清漪说,匀几片给你这边换上。
老陈头挥了挥手:不用不用,你的瓦你留着用,我这点小事……
二十三片,我屋顶用不了那么多。沈清漪说。他没等老陈头再推辞,转身出了灶房,回自己院子搬了几片青瓦过来,又从墙根找了块长木板搭在灶房山墙上当临时梯子。老陈头拄着门框站在下面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帮他把递下来的碎瓦片拢到一处。
沈清漪踩在木板上把老陈头灶房屋顶错位的几片旧瓦起了出来,霉烂的稻草和碎布条扯掉,把新瓦一片一片嵌进去。这半边屋顶面积不大,四片新瓦就补严实了。他用脚踩了踩新瓦的边缘,确认贴合得紧实了才下来。木板撤开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只半满的陶罐,罐子歪了歪没碎,罐口涌出来一些深褐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味。
那是我前些天熬的枇杷膏,老陈头扶着墙站起来,镇上老中医给开的方子,说治咳嗽。我熬了一整天,还没装瓶。
沈清漪蹲下来把陶罐扶正,罐里的药膏已经凉了,稠稠地凝在罐底。他看了看灶台边上摆着的几只空瓷瓶,瓶口还蒙着纱布,想来是老陈头正准备分装。他拿过一只瓷瓶,用竹片把枇杷膏慢慢舀进去,舀满一瓶又换下一瓶,动作不急不躁的。老陈头在旁边看了半天,走回灶台边把稀粥搅了搅,火已经熄了,粥凉下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小沈,老陈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顺了一些,你来得巧。昨晚上你隔壁那院墙,有人翻过。
沈清漪手里的竹片顿了一下。他放下竹片抬头看着老陈头,老头扶着灶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他头顶望向灶房外头的院墙方向。后半夜雨刚停的时候,我起来倒盆里的水,听见墙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衣裳蹭着砖缝。我趴在窗缝里看,模模糊糊见个人影翻进去,在你院子那个方向。我没敢出声。
几时的事?沈清漪问。
大概寅时末。老陈头说,天还黑着,但雨住了,云散了半边月亮。那人影不高,动作很轻,翻墙落地没响动,像熟手。
沈清漪把最后一瓶枇杷膏舀满,拿纱布把瓶口扎紧了,放回灶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往自家院子那边看了一眼。院墙青灰色的砖面上湿漉漉的,墙角那片青瓦还摞得整整齐齐,梯子靠在灶房山墙上,一切看起来和他出来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目光在院墙根底下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小块泥地上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湿泥,边缘新鲜,不像是今早他搬梯子时碰的。
陈伯,沈清漪回头说,这些瓦你先用着,不够我那边还有。药膏你记得放阴凉处,别晒了太阳。
老陈头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去。等下我煮点姜汤给你端过去,这天气乍暖还寒的,别受了凉。
沈清漪应了一声,走出灶房穿过院子推开柴门回到自己那边。他站在墙根底下低头看了看那块被蹭掉的青苔,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边缘,湿泥软软的,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他又抬头看了看墙头,墙顶的旧瓦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衣料刮过时留下的。
他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张画着弯曲线的糙纸展开来看了看。线从县城方向画出来,绕着城南走了半圈,在城西某处画了个圈,圈旁边点了三个小点。他记下那个位置,把纸折好重新收进袖子里,搬起梯子回了灶房山墙边,继续换自己屋顶的瓦。
风从巷口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些。远处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还要落雨。他蹲在屋脊上把第二十三片新瓦嵌进最后一道缺口的时候,院墙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隔壁柴门前停了。有人压低嗓音喊了一句:陈伯在家么?
沈清漪没回头。他用手掌按了按新瓦的边缘,确认严实了,才慢慢直起身来,眼角的余光扫向院墙外面的巷口方向,看见一个穿短打的背影闪进了隔壁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