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最后一天,沈清漪收到了一个快递。
她在公司前台签收的时候掂了掂,很轻,像是一个空盒子。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本书,精装,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烫金的字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是一本摄影集。
她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照片里是那棵老银杏树,粗壮的树干,两人合抱的尺度,树冠金黄如瀑。拍摄的角度是仰拍,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穿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束,像天上垂下来的金色丝线。翻到第二页,是满地落叶的特写,焦糖色和金棕色交织,层层叠叠,像一张织了很久的地毯。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全是银杏。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时段的银杏林——有清晨雾气里的,有正午明晃晃的,有黄昏逆光中叶片透亮得像被点着的。整整一本,没有人物,只有树,只有叶子,只有光。
沈清漪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页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是顾深的字,钢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
这周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拍的。林子里人少,等了一会儿才有合适的阳光。你说要一直来,但今年秋天快过去了,拍下来,留着以后看。——顾深
沈清漪拿着那本书,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九月底的阴天,光线黯淡,但她手里的书在台灯下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光泽,像把一小片秋天锁进了纸页之间。
她拿起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去的?
过了一会儿他回:周二和周四中午。中午光线好,林子里没人。
你请了假去的?
没请。午休时间,来回够。
你中午不吃饭?
带了面包在车上吃。
沈清漪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睛有点发酸。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又重新拿起来打字:今晚想吃什么?我做饭。
那边秒回:你确定?
确定。说,想吃什么。
那……西红柿炒鸡蛋,别的随便。
(二)
沈清漪下班之后先去了一趟超市。她在蔬菜区挑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红得发软,拿在手里能闻到清甜的果香。又买了一捆小葱,一盒鸡蛋,一袋面粉——她打算再做个疙瘩汤,顾深以前说过喜欢喝。
到家的时候顾深还没回来。她把菜放进厨房,换了家居服,把头发扎起来,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今年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做一顿完整的晚饭——之前都是顾深在做,她最多打个下手、洗个碗。
她把西红柿洗干净,在顶部划了十字,放进开水里烫了一下,皮很容易就剥下来了。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红艳艳的一堆。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和几滴料酒,筷子在碗里搅出细密的泡沫。
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蓬松地鼓起来。她用锅铲快速划散,炒到七八分熟就盛出来。锅里留底油,葱花爆香,西红柿倒进去翻炒,用锅铲压一压,汁水慢慢渗出来,红彤彤的,香气一下子充满了厨房。
顾深进门的时候,刚好闻到那股酸甜的气息。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沈清漪正在往锅里倒鸡蛋,手腕轻轻颠着锅,侧脸的线条被灶台上的灯光勾得柔和。
回来了?她没回头。
顾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锅里的菜,颜色不错。
那当然,我认真炒的。
我帮你拿碗。
两个人配合着把菜盛出来。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汤汁浓郁,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疙瘩汤也做好了,面疙瘩细碎均匀,汤里飘着蛋花和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沈清漪给顾深盛了一碗汤,又把那本摄影集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一角:你中午就吃个面包去拍这些,不饿吗?
顾深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吃了一口,表情认真地嚼完,然后说:饿。所以今晚吃回来。
沈清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她也夹了一口自己炒的菜,尝了尝——甜酸适中,鸡蛋嫩滑,比想象中好。她松了口气,低头喝汤。
其实你做饭挺好的。顾深说。
你以前不是总说我炒糊吗?
那是以前。顾深又夹了一筷子,这道菜就是你对火候的掌握还差点,但味道对了。
(三)
吃完饭,沈清漪把碗筷收了放进洗碗机。顾深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摄影集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最喜欢的,黄昏时分的银杏林,夕阳从树干之间斜射过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介于金和橘之间的颜色,地上一半是落叶,一半是阳光。
这张拍得最好。他说。
沈清漪擦着手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为什么这张最好?
因为那天我等了快四十分钟。顾深说,下午两点半到的,太阳一直躲在云后面。我都准备走了,突然云开了,光从那个角度打过来,就三分钟,然后又没了。
所以你拍到了。
拍到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所以说,火候到了。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做饭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就好吃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顾深,她靠过去,肩膀抵着他的肩膀,那本摄影集,你一共拍了多少张?
一百多张吧。
选进去多少?
四十二张。
为什么是四十二?
顾深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挑到第四十二张的时候觉得够了,就不挑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追求整数,不追求圆满,觉得够了就停。书签夹在第一百四十七页,照片选到第四十二张,汤炖到那个味道就关火。刚好,就行。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想做饭?顾深问。
就是想做。沈清漪说,你做了那么久,我偶尔做一次不应该吗?
应该。顾深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拿掉,但以后不用专门为了我去学什么。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糊的也行。
那不行。沈清漪认真地说,糊的不好吃。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反驳,笑了一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九月的最后一天,风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吹着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地响。屋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后面的墙上,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系在地底下慢慢缠到了一处。
(四)
睡觉前,沈清漪把摄影集放到了床头柜上。她躺下来,顾深在她旁边,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暗得刚好。
明天就十月了。沈清漪说。
银杏叶应该落得差不多了吧。
应该还有。十月上旬还能看一阵,中旬就不行了。
沈清漪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那道微微起伏的弧线。
那明年秋天我们去的时候,你再多拍一些。
你中午去拍的时候带点正经吃的,别啃面包。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可以调休。
沈清漪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顾深。
你那本摄影集,里面怎么没拍我?
顾深在黑暗里偏过头来,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隔着一小段距离,温温热热的。
拍了的,他说,有一张,没放进去。
为什么不放?
那张是我第一张拍的。顾深的声音低低的,像被夜消过音,那天你从林子外面走进来,仰着头转了个圈,头发上全是光。我当时想,这张就不放进书里了。
为什么?
因为那张是给我自己看的。
沈清漪没说话。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伸过去,碰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动,但手指慢慢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两只手在被窝里暖着,指尖贴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
窗外的风还在吹。她听着风声,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九月过得真快。从那天晚上炖排骨汤开始,到河边散步,到银杏林,到摄影集,到今天晚上这顿西红柿炒鸡蛋——好像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天都有了可以记住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手还握着他的。她想,十月的风会更凉,叶子会落光,天会黑得更早。但屋子里的灯会亮着,灶台上的火会烧着,身边的人会一直在。
火候到了。汤可以喝了。日子也可以继续往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