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的时候,沈清漪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证据。但奇怪的是,气色并不差,甚至比平时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大概是因为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问题,终于被人摆到了台面上。
不再是暧昧的试探,不再是欲言又止的暗示。
陆知舟把话说清楚了。
不,他甚至还没说清楚——他问她“你想让我是什么人”,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这比一句“我喜欢你”更狡猾,也更有分量。因为“我喜欢你”是一个陈述句,是把自己的心意亮出来,等着对方回应。而陆知舟问的那句话,是把她拉进了同一个问题里,要她先给出自己的答案。
沈清漪擦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轿厢壁上映出她微微发愣的脸。她忽然想起来,上周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在电梯里遇见陆知舟。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说了一句“早”。
那时候她还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恰到好处,不过是有人用心罢了。
出了小区,沈清漪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些凉意,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早点铺子的烟火气。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汤汁烫了一下舌尖,烫得她吸了口凉气,又忍不住笑了。
平时她不会边走边笑。
但今天她的嘴角好像不太听使唤,总是自己就翘起来了。
到了公司楼下,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剩下那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推门进去。
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同栋楼上班的,彼此点头算打过招呼。她缩在角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电梯一层一层地上升,门开了又关,人进进出出。沈清漪盯着楼层数字跳到十九,电梯叮的一声响了,门打开,她走出去,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他不会今天不来公司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不来就不来,多大点事。
——才怪。
沈清漪推开策划部的门,发现办公室已经到了好几个人。林小溪正站在茶水间接水,远远看见她就举着杯子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没看清。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还没来得及坐下,林小溪已经端着水杯凑过来了。
“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林小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探究的味道。
沈清漪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低头翻桌上的文件:“还行吧,昨晚睡得早。”
“睡得早?”林小溪的音调微微上扬,拖了个尾音,“你确定?”
沈清漪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林小溪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天真无害,但沈清漪跟她共事两年了,太清楚这个笑容背后是什么——林小溪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而且她确信自己没闻错。
“没什么,”林小溪喝了口水,眼神从杯沿上方飘过来,“就是昨天下午你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脸红的程度不太正常。然后某人呢,恰好也在茶水间待了比你多两分钟。虽然这两件事看起来没什么关联,但作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我的直觉告诉我——”
“你的直觉是错的。”沈清漪果断打断她,重新低下头。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了。”
“好吧。”林小溪耸了耸肩,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是陆总今天来得很早,我八点四十到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沈清漪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林小溪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端着水杯走了。
沈清漪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来。陆知舟已经到了,但他们之间隔着两层楼——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一层,策划部在十九层。这两层楼的差距平时走路不过两分钟,但今天她觉得这段距离被拉得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走过去。
她打开工作文档,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清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是一条推送,某购物App的促销广告。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沈清漪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手还是诚实地又拿起了手机。
这次不是广告了。
陆知舟:吃早饭了吗?
沈清漪盯着这四个字,嘴角又不争气地弯了一下。她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太快显得太着急,太慢又显得太刻意。她在心里跟自己较了半天的劲,最后发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回复:
沈清漪:吃了,你呢?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个回复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之间的客套。她正想着要不要再补一句什么,对面已经回了。
陆知舟:没吃。
沈清漪愣了一下。八点四十就到公司了,到现在快九点半,一个半小时没吃早饭?她下意识地打字:
沈清漪:怎么不吃?
陆知舟:在想事情。
沈清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在想事情——想什么事情,她想问,但又觉得这问题问出来显得太蠢。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但有些话又必须说得很明白才能确定。
她犹豫了几秒,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
沈清漪:那你去吃啊,楼下不是有便利店。
发完她又觉得这个回复太冷淡了。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说“我给你带”?太殷勤了。她说“那你中午多吃点”?太敷衍了。她正纠结着,陆知舟的新消息进来了。
陆知舟:沈清漪。
陆知舟:你能不能上来一下。
不是问句,不是请求,没有加“方便吗”或者“有空吗”之类的客气话。就是简简单单一句“你能不能上来一下”,但那种笃定的语气,就好像他知道她一定会上来。
沈清漪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抬起头,隔着办公室的隔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三十二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不紧不慢。茶水间传来林小溪和谁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沈清漪。”
“你能不能上来一下。”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拉开抽屉拿了一样东西揣进外套口袋,然后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路过林小溪工位的时候,林小溪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余光扫到沈清漪经过,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
沈清漪脚步没停,声音不大不小:“去一趟二十一楼。”
林小溪的声音顿了一下。
沈清漪走出去三步远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林小溪明显压低了但依然带着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吧!”
她没回头,但耳根悄悄地红了。
电梯只有她一个人。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沈清漪看着电梯里跳动的红色数字,从十九跳到二十,从二十跳到二十一。这个过程大概不超过五秒钟,但她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她有足够的时间想很多事情——想昨天陆知舟在车里的那几句话,想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时眼睛里的光,想那条“我等你”的消息。
她甚至想起了更早的事。想起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这个新来的副总大概跟所有空降的高管一样,高高在上,不好接近。可后来他会在电梯里主动跟她打招呼,会在加班的时候路过她的工位问一句“还不走”,会在她生病请假的时候发消息说“多喝热水”。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同事之间的关心。
现在想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二十一楼到了。
沈清漪走出电梯的时候,腿有点软。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门——副总的办公室她知道是哪间,去年年会的时候她来过一次,但那时候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她连门都没进去。
今天走廊上空荡荡的,助理工位没有人,大概是还没到岗。
她走过去,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她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心砰砰砰地跳,跳得她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笨拙又慌张。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陆知舟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但沈清漪注意到,他只是在指间转着那支烟,没有要点的意思。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几朵薄云飘得很低,阳光被云层滤了一遍,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沈清漪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口袋里的那样东西。
陆知舟看了她两秒钟,把那支没点着的烟放回桌上,往前走了一步。
“上来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清漪注意到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声带微微发紧,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
“你让我上来的。”沈清漪说,声音比她预想的小了很多。
陆知舟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距离近了很多。沈清漪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纽扣,能看到他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色表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不是昨天的那种,更淡一些,像是早上出门前随手喷的,到这会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让你上来你就上来。”陆知舟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这么听话?”
沈清漪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想怼回去,想说“那我走了”,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沉默了几秒。
陆知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口袋的手上,又移回来。他的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那种平日里用来应对一切的漫不经心和游刃有余,在这一刻像一层薄冰一样碎裂了,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东西沈清漪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滚烫的,沉甸甸的,压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的空气里,压在她和他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里。
“沈清漪。”他叫她的名字。
沈清漪抬头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昨天的消息,”陆知舟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地,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又放弃了斟酌,“你看到了。”
这不是问句。
沈清漪知道这不是问句,但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答案了?”
陆知舟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说别的。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等着。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楼下隐约传来车流的声响,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上投下大片的亮色。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沈清漪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来之前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想了很多种回答的方式——正式的,轻松的,开玩笑的,委婉的。她想了很多,但现在站在这片安静的阳光里,站在他面前,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都碎成了粉末,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攥着口袋里那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忽然就松开了。
算了,不想了。
她把口袋里那东西掏出来,放在陆知舟的手心里。
陆知舟低头一看,表情微妙地变了。
那是一个包子,用保鲜袋包着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就是公司楼下早餐摊上最普通的那种肉包子,一块五一个,她早上买来当早饭的,没吃完剩了一个,揣进口袋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没吃早饭就吃这个。”沈清漪说,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努力维持的镇定,“楼下便利店的东西不好吃。”
陆知舟看着手心里那个包子,看了好几秒。
沈清漪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蠢透了——人家让她上来是谈正事的,她揣个包子算怎么回事?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陆知舟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疏离的笑,不是应酬场合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柔软的东西,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
“沈清漪,”他握着那个包子,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事情吗?”
沈清漪摇头。
“我在想,”陆知舟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她,目光很深很沉,“如果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下午就去找你。你不给我答案,我就一直问,问到你不躲为止。”
沈清漪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然后你就上来了,”陆知舟说,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几乎可以说是笨拙的认真,“还给我带了个包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清漪的耳朵里。
“那你的答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