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再追问陆知舟的事。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一兜橙子,两盒点心,还有一瓶沈清漪小时候最爱喝的桂花酱。瓶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罐,盖子拧得死死的,沈清漪接过去的时候拧了两下没拧开,沈渡又拿回去,轻轻松松地拧开了,递还给她。
“妈让我带的,”他说,“说你想吃的时候冲水喝。”
沈清漪捧着那瓶桂花酱,指腹摩挲着玻璃瓶身上的纹路。桂花酱是金黄色的,浓稠得像蜜,里面沉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挤挤挨挨地浮在瓶底。她把瓶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桂花的甜香顺着鼻腔钻进来,甜得她眼眶发酸。
“替我谢谢妈。”她说,声音闷闷的。
“要谢你自己谢。”沈渡往沙发上一靠,端起沈清漪之前给他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她天天翻你的朋友圈,你不发,她就翻以前的。翻完了给我发消息,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骗人。”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桂花酱放在茶几上,拿过手机,翻到和母亲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她妈发了一个“早安”的表情包,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说什么呢?说“妈我挺好的”?可她知道她妈不会信。说“妈我其实不太好”?那她妈就该睡不着觉了。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像是往那根紧绷的弦上又加了一把力,她怕它断了。
她打了两个字:“妈,我——”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四个字:“妈,桂花酱——”
又删掉了。
沈渡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只是把她删掉的那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垂下眼睛,喝他的水。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沈清漪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反对我跟陆知舟在一起?”
沈渡放下水杯,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怎么说。沈渡这个人,从小就有一个特点:他不会为了让人好受而说假话,但他也不会为了说真话而不管别人的感受。他总能在实话和温柔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切东西,虽然慢,但不会伤到人。
“我反对的不是他这个人,”沈渡缓缓说道,“我反对的是他让你变成的样子。”
沈清漪愣住了。
“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变得不像你。你以前多干脆的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去做,从来不问别人同不同意。可跟他在一起之后,你做什么都要看他的脸色,他一条消息没回你就能焦虑一整天,他皱一下眉头你就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没有——”沈清漪下意识地想否认。
“你有。”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看见了。上次你回家吃饭,他打了个电话来,你接完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接之前你在笑,接完之后你不说话了。就那么一通电话,两三分钟的事,就能把你的情绪从天上拽到地下。”
沈清漪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记得那次。
那天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沈渡带了酒回来,气氛好得不得了。然后陆知舟打电话来,问她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去、为什么不提前跟他说她要回家。语气不算重,但那种不悦是能听出来的。她挂了电话之后,一整晚都没能再笑起来。
“你从小就倔,”沈渡的声音放软了,软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爸妈都管不了你,我更是管不了。可陆知舟能管你——不是因为他比你厉害,是因为你太在乎他了。你在乎到把你自己丢了。”
沈清漪的眼眶红了。
她使劲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睫毛颤了好几下,眼眶里的水光转了几转,最后还是没撑住,一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滚到下巴,悬在那里,颤颤巍巍的。
沈渡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当当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哥都在这里。
沈清漪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
“那如果——”她的声音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如果我变不回去了呢?”
沈渡看了她两秒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那样。
“变不回去就不回去,”他说,“谁规定你必须变成什么样了?你就是你,好的坏的,都是你。哥不要你变好,哥要你开心。”
沈清漪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无声掉泪的哭,是真的哭出了声音,像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皮,抱着沈渡的大腿嚎啕大哭的那种哭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
沈渡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比任何语言都有用。
沈清漪哭了大概五六分钟,终于慢慢收了声。她从沈渡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沈渡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哭相,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说。
沈清漪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因为眼睛太肿了,这个瞪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显得有点滑稽。她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又擦了擦脸,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我去洗把脸。”她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去吧。”沈渡说。
沈清漪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用双手捧着接了一捧,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她从那种哭过之后的混沌中拉了出来。她又接了一捧,再一捧,直到脸上的温度降下来,直到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哭过的疯子。
她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头看着水流打着旋儿地涌进下水道,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沈渡刚才说的那句话——“哥不要你变好,哥要你开心。”
开心。
她有多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她说不清楚。
手机在外面的茶几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听见沈渡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替她接,也没有喊她,只是把手机重新放下了。
沈清漪用毛巾擦了擦脸,推门出去。
沈渡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穿外套。
“我得走了,”他说,“下午还有个会。”
“这么快?”沈清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十点半。
“嗯,顺路过来的,一会儿还有事。”沈渡把拉链拉好,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经过沈清漪身边的时候,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自己好好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沈清漪点点头,把沈渡送到门口。
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袋子,白色的,很干净,袋口系了一个结。沈清漪弯腰把袋子提起来,解开结,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份红烧排骨。
还热着,袋子里的热气把白色的袋子壁熏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浓郁,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没有香菜。
沈清漪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猛地抬起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左边的走廊空荡荡的,右边的走廊也空荡荡的,只有安全通道那扇门还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从那扇门出去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沈清漪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轻轻“呵”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来的?”沈渡问。
沈清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陆知舟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哭,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她跟沈渡说的那些话——“如果我跟陆知舟在一起,我真的变不回去了怎么办?”
袋子的底部压着一张纸条。
沈清漪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她很熟悉,笔锋凌厉,像是写的人不耐烦多花一秒:
“凉了就不好吃了。不用变回去,变回来就行。”
沈清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沈渡也看到了那行字。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漪半天没回过神来的话。
“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聪明一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沈清漪站在门口,一手提着那袋排骨,一手捏着那张纸条,两只手都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纸条上最后那三个字——“变回来就行。”
变回来。
不是变好,是变回来。变回那个开心的、干脆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沈清漪。
他好像真的知道她在哭什么。
甚至比她自己知道得还要清楚。
沈清漪把纸条折起来,很小的一折,塞进了睡裤口袋里。然后她提着排骨回了屋,关上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排骨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甜丝丝的,咸滋滋的,是她吃过很多次的那个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肉质软烂,骨头都酥了,一抿就脱骨。跟她第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漪嚼着那块排骨,坐在沙发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一边流泪一边吃排骨,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十二块排骨,她吃了将近半个小时。吃完之后她把骨头收拾干净,把袋子叠好放在一边,又拿纸巾擦了擦茶几上的油渍。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掏出手机,点开陆知舟的对话框。
上面显示着之前那两条消息——一条是“他是不是有病”,一条是“红烧排骨。我不吃香菜”。陆知舟回了“知道”,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一直安静到他出现在她家门口,安静到他放下排骨从安全通道离开。
沈清漪在输入框里打字,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分钟。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
不是“谢谢你”,不是“排骨好吃”,也不是“你怎么来了”。
而是一个问句,不带任何标点符号,干净利落得像是她终于把那个堵在胸口的东西吐了出来。
“你在哪”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陆知舟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只有一个字:
“等”
沈清漪盯着这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问出这个问题。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