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忘了拉窗帘。昨晚太累了,把被子找出来扔给陆时安之后,她自己回主卧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现在早上七点多的太阳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像有人拿了一面镜子故意照她。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今天是不是不用早起?
然后又想起来,是的,今天周末。
刚想继续睡,忽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锅盖碰了灶台。
林小枝猛地坐起来。
不对。她家不应该有第二个人。
然后她想起来了。
陆时安。
她坐在床沿上愣了三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和睡裤,又伸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头发昨晚没吹干就睡了,现在左边翘起一撮,像个问号。
算了。
她光着脚踩上拖鞋,打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的白布已经被全部掀掉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杯,里面装着水。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晨的空气涌进来,把昨天那股淡淡的灰尘味全部冲散了。
厨房的门半开着,有轻微的油烟味飘出来。
林小枝走过去,探头一看。
陆时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不是昨天那件,应该是从双肩包里翻出来的。灶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水正在冒小泡,旁边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西红柿和葱花。还有一个碗里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正在搅,发出很轻很规律的“哒哒”声。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从容,像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你还会做饭?”林小枝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陆时安没回头:“只会煮面。”
“哦。”林小枝想了想,补了一句,“那你继续。”
她转身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昨晚睡得太晚,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但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她赶紧把牙刷塞进嘴里,用力刷了两下,好像在刷掉什么不应该出现的表情。
等她洗漱完出来,陆时安已经把两碗面端到了餐桌上。
很朴素的面。清汤,卧了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西红柿和葱花。碗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碗,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
“筷子在哪儿?”陆时安问。
林小枝指了指消毒柜。他拉开抽屉拿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林小枝低头闻了一下面的味道,很清淡,带着葱花的香气和一点点麻油的余味。她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好吃。”她说。
陆时安已经开始吃了,听到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
林小枝看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坐在沈清漪家的沙发上刷手机,想着中午点什么外卖。现在她和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男生面对面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吃早餐,这个男生昨晚差点没地方睡。
世界真奇怪。
吃到一半,林小枝忽然开口:“你待会儿有什么打算?”
陆时安想了想:“洗衣服。昨天那件蹭脏了。”
“……就这个?”
“嗯。”
林小枝看着他。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无聊,也不会焦虑。他有事做就做事,没事做就安静地待着,像一台待机状态的机器,不耗电也不发热。
“那我带你认认路,”林小枝说,“楼下有洗衣店、超市、菜市场。还有……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话,这附近有一些小店经常招人。”
陆时安放下筷子,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他昨晚就问过一次了。林小枝当时没有正面回答,但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再绕弯子了。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她说。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林小枝低头喝了口汤,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请我吃了便利店。”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短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林小枝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也不是无奈的,是那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像窗户缝里吹进来的一阵风,轻轻的,痒痒的,一下就没了。
林小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在喝汤。
碗里已经没汤了。
吃完早饭,林小枝带他下楼转了一圈。
小区不大,但生活气息很浓。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花坛边蹲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在用树枝戳蚂蚁。单元门口贴着一张催缴物业费的通知,纸已经晒得发黄卷边了。
林小枝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洗衣店在左边第二家,超市在路口拐角,菜市场要过一条马路。
陆时安跟在后面,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林小枝忽然停下来。
“你要不要买点日用品?”她问,“毛巾牙刷什么的。”
陆时安想了想:“嗯。但——”
他没说完,但林小枝懂了。他的意思是,他暂时没有钱。
“先用我的,”林小枝说,“等我算算你得还我多少,最后一起结算。”
陆时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不用”,但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好。”
两个人进了超市。林小枝拿了个购物篮,在里面放了牙刷、毛巾、拖鞋,想了想又拿了一袋洗衣液。陆时安跟在后面,安静地看她往篮子里扔东西,偶尔伸手接住她够不到的货架上的东西。
走到洗发水那排货架前,林小枝停下来纠结了两个牌子,最后选了那个味道淡一些的。她把洗发水放进篮子里的时候,余光瞥见陆时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这排货架的某个位置,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林小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的是一个很普通的牌子,绿色的瓶子,促销标签上写着“买一送一”。
“……没什么。”陆时安收回目光,“我以前用过这个。”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小枝注意到他说的是“以前”。以前。这个词像一道分界线,把一个人的生活分成了两半。
她没再多问,把那个绿瓶子的也拿了一瓶放进篮子里。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
“凑满减。”林小枝面不改色地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看了他们俩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刚搬家啊?”
林小枝刚想解释“不是,这是我朋友”,陆时安已经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嗯。”
阿姨笑得更慈祥了:“小两口住挺好啊,这小区安静。”
林小枝的脸“唰”地红了,赶紧扫码付款,拎起袋子就走。
陆时安大步跟上来,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袋子。
“她误会了。”林小枝盯着前方的路,走得飞快。
“嗯。”
“你怎么不解释?”
陆时安提着袋子走在旁边,想了三秒钟:“解释了她也不一定会信。”
林小枝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就一定会误会”,但看了看他提着购物袋走在自己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这个周日上午的阳光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就算解释了,收银员阿姨大概也不会信的。
她也懒得想了。
中午的时候,林小枝叫了外卖。两个人在客厅里吃,电视开着但没怎么看,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吃完了林小枝收拾垃圾,陆时安去阳台把昨天那件蹭脏的衣服搓了搓,晾在晾衣架上。阳光照着他晾衣服的背影,林小枝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回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门禁卡和一把备用钥匙。
“给你。”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门禁卡,你出入方便。这钥匙是外面防盗门的,和昨晚那把不一样。昨晚那把是大门的,那把你也留着。”
陆时安从阳台走回来,看着茶几上的东西,没有立刻拿。
“林小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你把钥匙都给我了,不怕我把你家搬空?”
林小枝靠在沙发上,抱起一个靠枕,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你家有什么值得搬的?”她反问。
陆时安低头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客厅——旧沙发,旧电视,空花瓶,茶几上还放着他早上洗好的那碗面留下的空碗。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是。”他说。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两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
林小枝看着他把钥匙收好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踏实下来了。不是信任,也不是安全感,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冬天把窗户关严实了,风再也吹不进来的那种笃定。
她不了解陆时安的过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街上,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待多久。
但此刻他站在她的客厅里,钥匙在他口袋里,阳光在他们之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