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喝完了,沈清漪把两个空罐子捏扁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她站起来,在展厅里走了一圈,把几幅稍微歪了的画框扶正,又关掉了展厅一半的灯。灯光暗下来之后,整个空间的氛围变了,从白天的明亮清晰变成了一种介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暧昧。
林小枝还坐在长条凳上,看着沈清漪的背影在展厅里慢慢移动。她想,如果把她现在看到的这个画面拍下来,大概也可以放在这个展里,名字就叫《策展人的日常》。
“你平时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都干什么?”林小枝问。
沈清漪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搭在膝盖上:“什么都干。有时候整理画册,有时候回邮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里发一会儿呆。老板不太管我,只要展览做好、画卖出去,他基本不出现。”
“那挺好的。”
“是啊。”沈清漪歪了歪头,“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能找到这么一份工作。虽然不是那种赚大钱的,但是每天待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跟喜欢的东西待在一起,就够了。”
林小枝听出了沈清漪话里的满足。那种满足不是被生活打磨之后的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我不需要那么多,这些就够了。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
林小枝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但不是座机格式,像是个人手机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林记者吗?我是赵小勇。”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急促,说话的时候像是喘不上来气,“我、我是陈法官的助理,之前在法院见过您,您记不记得?”
林小枝一下子坐直了。陈法官——她确实采访过几次,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官,办了好多年的民事案件,经验很丰富。他的助理赵小勇她也有印象,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做事都很利索。
“记得,怎么了?”
“陈法官今晚加班的时候,在办公室晕倒了。”赵小勇的声音有点抖,“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初步怀疑是脑梗,还在抢救。他晕倒之前让我给您打个电话,说有份材料必须今天交给您,他怕……他怕万一自己醒不过来。”
林小枝猛地站了起来,沈清漪被她吓了一跳,也站起来看着她。
“什么材料?”林小枝问。
“就是关于宋建国那个案子的补充材料。陈法官说您之前采访的时候他提到过几句,但没有给全,今晚他把剩下的都整理出来了,本来打算明天让您来拿的。但是他……”赵小勇顿了一下,“他现在那个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能不能来一趟医院?材料在我这里,陈法官放在信封里给我的,我还没拆。”
林小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宋建国。又是宋建国。这个名字最近反复出现,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生活的各个角落里。她之前采访过宋建国的案子,那是一个涉及拆迁补偿的行政诉讼,陈法官是主审法官。案子早就判了,宋建国也拿到了补偿款,但陈法官当时确实跟她说过一句“这里面还有别的事”,她追问了几句,陈法官没细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现在,他突然要把材料给她,还是在加班的时候,在办公室,然后晕倒了。
这不是巧合。
“我现在过去。”林小枝说,“你把医院地址和科室发给我。”
“好,好,我马上发。”
挂了电话,林小枝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沈清漪站在她旁边,脸上全是担忧,但没有问问题,只是从工作间的椅子上拿起了自己的包,又拿起林小枝的包递给她。
“我送你。”沈清漪说。
“不用,你——”
“我送你。”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她已经把外套穿好了,钥匙也攥在了手里,“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开车送你去,到了之后我在车上等你,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林小枝看着沈清漪的眼睛,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点了点头,跟着沈清漪走出了画廊。
沈清漪的车是一辆普通的小轿车,白色的,停在画廊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两个人上了车,沈清漪发动车子,开出了巷子。夜里十点多,路况很好,街上的车已经不多了。沈清漪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刻意给林小枝留出整理思绪的时间。
林小枝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机打开,看着赵小勇发来的医院地址。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在六楼。她把这些信息默念了一遍,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陈法官的样子。瘦高的个子,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都像是在称什么东西的重量。他做了一辈子法官,办的案子少说有上千件,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不太容易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但提到宋建国那个拆迁案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林小枝当时没读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更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个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宋建国的老房子被划进了拆迁范围,补偿方案不合理,他不同意签协议,开发商就断水断电,还找了人来骚扰。宋建国告到了法院,陈法官判决开发商的强制拆迁行为违法,判决书上写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公民的合法财产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侵犯。
那段话当时在圈子里传了一阵,有人说陈法官写得好,有人说得罪人,陈法官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法律规定怎么写,我就怎么判。”
但现在,他突然要补充材料给林小枝。
这说明,那个案子还有他没说出来的一面。那一面可能比他写在判决书上的内容更大、更深、更让人不安。
“你还好吗?”沈清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好。”林小枝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了。”沈清漪说,“如果不想说就不说,但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在。”
林小枝沉默了几秒,说:“一个认识的人,突然进了医院。他手里有一些东西要给我,跟以前我采访的一个案子有关。我之前以为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但现在看来,可能只是开了个头。”
沈清漪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车子拐上了一条大路,市中心医院的白色大楼出现在前方,楼顶的红色十字标志在夜空中亮着,像一个沉默的路标。
沈清漪把车停在了急诊大楼门口,林小枝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要下去的时候,沈清漪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小枝。”
林小枝回头看着她。
沈清漪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认真:“不管那份材料是什么,看完之后如果再给我打电话,你打。不管几点,都打。”
林小枝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下了车。
急诊大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几个家属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脸上全是疲惫。林小枝快步走过大厅,进了电梯,按了六楼。
电梯门开了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只留着头顶的白炽灯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林小枝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急诊抢救区的标识,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一些的等候区,赵小勇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写满了焦虑和不安的眼睛。看见林小枝,他立刻站了起来,从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林记者,就是这个。”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陈法官还没醒,医生还在里面。他出来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当面给你,说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林小枝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页打印纸,用订书钉订在一起,纸张的边角有些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写着几个字:“宋建国案补充情况说明”。
林小枝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问赵小勇:“陈法官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他一直有高血压,但控制得还行。”赵小勇的声音有些沙哑,“医生说他今天可能是太累了,加班到快十点还没吃晚饭,加上心情一激动,血压一下子就上去了。具体的情况还得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
“心情激动?他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赵小勇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下午有一个陌生电话打到办公室,陈法官接的。我在旁边,我没听清对面说了什么,但我看到陈法官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他就开始整理这份材料,一直整到快九点,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
林小枝握紧了手里的信封:“谁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陈法官没说,我也没敢问。”赵小勇推了推眼镜,“但是他整完材料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赵,如果明天我没有亲自把这些东西交给林记者,你就替我送过去。’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谁知道晚上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抢救室里传出来的一些模糊的声响,仪器的嘀嘀声,医生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隔着,看也看不见,穿也穿不透。
林小枝在赵小勇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信封打开,借着走廊的灯光,开始了阅读。
第一页是陈法官手写的几段话的打印稿,开头是:“林记者,关于宋建国案,有几点我之前没有说,现在觉得有必要补充。”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句,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到第五行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句话是:“宋建国的拆迁案表面上是开发商与业主之间的民事纠纷,但我经过调查发现,该拆迁项目背后涉及一家与政府部门有密切关联的公司,该公司在项目审批、拆迁许可、补偿标准制定等环节均存在程序违规。更关键的是,该公司的主要出资人之一,与本市一位现任官员有直系亲属关系。”
林小枝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一家公司,与政府部门有关联,在拆迁项目中存在程序违规,主要出资人之一与现任官员有直系亲属关系。这个结构她并不陌生,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但当一个案子具体到有名字、有地点、有日期、有证据的时候,那些干巴巴的法律术语就变成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串名单和对应的公司名称。宋建国的老房子所在的那块地皮,最终的开发商是一家叫“锦华置业”的公司。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比较复杂,经过多层股权穿透之后,最终的受益人指向一个姓林的人。
不,不是她的那个林。
是一个叫林某某的人,名字被陈法官用星号代替了一些字符,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写全。但那个姓氏,加上“现任官员”和“直系亲属”这几个关键词,让林小枝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人的脸。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不要猜,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任何人的名字放进去。这是她做记者这几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先有证据,后有结论,顺序不能乱。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彻底僵住了。
最后几页不是陈法官写的情况说明,而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其中一份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转账金额不大,只有五万块钱,但收款方的名字引起了林小枝的注意——那是一个她今天下午还在某份材料上见过的名字,因为那个名字后面标注的姓氏是“梁”,而那个“梁”字,跟她今天在另一份老材料上看到的“梁”字,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两份来自完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件中的材料,指向了同一个姓氏。
林小枝慢慢地把这些纸张塞回信封,站起来,把信封紧紧地攥在手里。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车还停在急诊大楼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白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透过挡风玻璃,她能隐约看到沈清漪坐在驾驶座上的轮廓,低着头,大概在看手机。
她把目光从沈清漪身上收回来,仰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乌云比傍晚的时候更厚了,压得整座城市都低低的。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窗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雨来了。大的那种,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林小枝转过身,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最里层的那一格,拉链拉好,又按了按包面,确认东西是安全的。然后她走回赵小勇旁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你帮我转告陈法官,不管他什么时候醒,我等他。东西我已经拿到了,该查的我会查清楚,该写的我会写出来。让他安心养病,别的事,不用他操心了。”
赵小勇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林小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朝走廊另一头的电梯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那个电话号码,打给陈法官的那个,你能不能想办法查一下是谁的?”
赵小勇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林小枝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了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赵小勇立刻迎了上去。
她什么都没看到,门就合上了。
一楼大厅里还是灯火通明,雨声从玻璃大门外面传进来,哗哗的。林小枝推开玻璃门,雨水带来的凉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低下头,小跑着冲向那辆白色的轿车。
沈清漪已经帮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