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早上七点十五分,和每个工作日一样。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没关掉的机票预订页面。那个刺眼的数字还在那里,往返冰岛的机票,加上租车和住宿,像一行宣判。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锁屏,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服、煮了一个鸡蛋、喝了一杯温水。她在厨房站着吃鸡蛋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这个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她嚼着鸡蛋,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昨晚那个机票页面,她后来没有关,也没有截图,就那么放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决定。
但她没有做决定。
她只是在那个页面停留了很久,看着那个价格,看着那个出发日期,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地名——雷克雅未克、维克、赫本、阿克雷里。这些名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串陌生的音节,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无法抵抗的诱惑。
电梯里遇到了楼下的邻居大妈。大妈提着一袋垃圾,看见她就笑:“小姑娘今天穿得好看。”
林小枝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这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搭配几乎没有区别。但她还是笑了笑说谢谢,因为她知道大妈只是在表达善意,不是真的在评价她的穿着。
出了小区,扫码开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去地铁站。四月的早晨还有一点凉,风吹在脸上,把她刚梳好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在意,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地铁站里已经挤满了人。她刷卡进站,排在候车队伍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低头看手机的人。她也拿出了手机,但不知道该看什么。朋友圈刷了两下,没什么新内容;微博打开又关掉,没什么想看的;最后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个机票预订网站。
搜索记录里还留着昨晚的查询。冰岛,凯夫拉维克机场,下个月的某个日期。
她看了一眼往返航班的价格,和昨晚一样,没有变。但今天早上看起来,那个数字好像没那么吓人了。也许是清晨的大脑比深夜更理性,也许是白天的光让一切都显得更可控,也许是——她只是比昨晚更想去了。
地铁来了。她收起手机,跟着人群挤了进去。
车厢里没有座位,她站在门边,一只手拉着吊环,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微微摇摆。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正在用手机看一个旅行Vlog。林小枝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正好闪过一片白色的冰川,配着一段舒缓的音乐。
她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之后会更想走。她现在坐在通往公司的地铁上,前方还有一整天的报表要填、会议要开、邮件要回。她不能在这个时间点让自己陷入对冰岛的幻想,那只会让接下来的一整天变得更难熬。
到了公司,打卡,开电脑,倒了一杯美式。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面墙会反射出刺眼的光,她不得不拉下一半百叶窗。
上午九点,部门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上放着上周的数据报表。林小枝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偶尔记几笔,大部分时间在听。她在听,但她的脑子里同时在算另一笔账——如果去冰岛,她需要请几天假。年假还剩七天,加上前后两个周末,最多可以凑出十一天。够了,环岛公路全长一千三百多公里,十天开完绰绰有余。
“小枝?小枝!”
她猛地回过神来。部门经理看着她,表情带着一点不耐烦:“下个月的项目排期,你这边有问题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讲。
林小枝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冰岛。然后划掉了。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词:签证。她不知道去冰岛需不需要签证,她甚至没有护照。她的护照是五年前办的,为了去一次泰国,回来之后就再也没用过,大概已经过期了。
她又写了一个词:护照。
然后是:换汇。保险。攻略。租车。驾照翻译件。
不知不觉,她列出了一张清单。从最基础的证件到最细节的装备,从机票预订到每天的行程安排,她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把去冰岛需要做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
散会之后,她回到工位,把那张清单拍了照,发给了沈清漪。
沈清漪秒回:“???这是什么???”
林小枝打字:“冰岛准备清单。”
“你真的要去???”
“不知道。但我想先把这些事搞清楚。搞清楚了之后,去不去都可以。”
沈清漪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语气:“林小枝,你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要先做调研。去冰岛又不是写论文,你就不能冲动一次吗?”
林小枝想了想,回复:“不能。”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买衣服之前要货比三家,点外卖之前要看十分钟的评论,连看个电影都要先查豆瓣评分。她不相信任何未经审视的决定,因为她太清楚自己了——她是一个如果做错了决定会反复后悔的人。
所以她要先搞清楚一切。签证怎么办,机票什么时候买最便宜,租车选哪家公司,冰岛的天气穿什么衣服,路上有没有超市可以买食物,加油站多不多,有没有手机信号。
她要确保这个决定不是在冲动之下做出的。
但她也知道,这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拖延。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需要时间,而时间本身就是一个缓冲。她可能在搞清楚的过程中慢慢冷却,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去。或者她在搞清楚的过程中发现困难太多了,顺理成章地放弃,然后告诉自己“不是我不想去,是太麻烦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了解到了有点厌烦的程度。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瓶茶、一根香蕉,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吃。玻璃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人群,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走着差不多的步伐,带着差不多的表情。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和这些人的区别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她不是一个特别的人。她没有特别的天赋,没有特别的才华,没有特别的经历。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有着普通的烦恼。这种普通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开始觉得这种普通是一堵墙,而她在墙里面待太久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漪发来一条消息:“护照你放在哪里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有一张过期的护照。”
林小枝咬着饭团,单手打字:“在家,抽屉里,不记得哪个抽屉了。”
“今天回去找。”
“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如果你今天找不到,就要重新办。重新办要时间。时间会消磨你的冲动。我不想让你又像上次说要去大理一样,最后变成‘算了’。”
林小枝看着这条消息,嚼饭团的动作慢了下来。
上次说要去大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她和沈清漪约好一起去大理,机票看好了,民宿选好了,连要去哪些景点都列出来了。然后她在出发前一周犹豫了——工作太忙、请不了假、最近手头紧、下次吧。沈清漪没有拆穿她。沈清漪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害怕。不是怕大理不好,是怕去了也不会开心。怕自己带着那颗沉重的心去,又带着那颗沉重的心回来,大理的风景改变不了任何东西,那这一趟就变成了一场徒劳。
她害怕徒劳。
害怕付出了时间、金钱和期待,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好,”她回复沈清漪,“今天晚上回去找护照。”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填表、对账、回复邮件、参加了一个半小时的视频会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数字,脑子里却在想着冰川的颜色。她看过那个博主的视频,冰岛的冰川不是纯白的,是那种带着蓝色的白,像是把天空冻住了。她想知道真正的冰川看起来是不是那样,还是说那些颜色只存在于滤镜里。
五点五十八分,她关了电脑,比下班时间早了两分钟。
这是她来这家公司之后第一次提前关电脑。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拿起包就走了。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因为妆容变了,而是因为眼神里多了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期待。
晚上七点,她回到家,换了衣服,开始翻抽屉。
她租的是一居室,不大,但东西不少。三个抽屉翻下来,找到了两年前的体检报告、一沓没用的发票、三支不出水的笔、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充电宝,还有一张她大学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一棵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开,露出两排牙齿。她看着照片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第四个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本旧书下面。
护照。
深红色的封皮,边角有点磨损,但整体还完好。她翻开看了看,果然,过期了。有效期是五年前的某一天到现在。她拿着护照走到窗边,在自然光下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拍了照,发给沈清漪:“找到了。过期了。”
沈清漪秒回:“那就重新办。下周就去。”
“下周?”
“对,不要拖。一拖就会变成‘再等等’。‘再等等’就会变成‘算了’。”
林小枝没有回复。她把护照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得很慢,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昨晚那个问题——她会不会真的去冰岛?
她现在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晚,此时此刻,她心里有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说:我想试试。
不是“我要去”,是“我想试试”。
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但“我想试试”已经比“算了”好了太多。
她走回桌边,拿起护照,放进了明天要背的包里。
然后她打开手机,在那个机票预订网站上下载了一个App。
还没有订票。只是下载了App。
她把App放在了手机屏幕的第一页,和微信、相机放在一起。这样她每次打开手机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蓝色的图标,都会想起冰岛。
都
会在心里问自己一遍:你准备好了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她在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