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凑过来看那行字，面膜揭掉后的脸上还残留着黏腻的精华液，但她完全顾不上擦。
“那我就是你的城市。”
她把这行字念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里的那种兴奋怎么都藏不住。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眼神盯着林小枝。
“他写的？”沈清漪问。
林小枝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诚实。她的手指还在那个杯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那行字的边缘——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墨水已经渗进陶瓷的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们才认识多久？”沈清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可思议，“不是，你们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吧？他就送你杯子？还在上面写这种话？”
“不是送的。”林小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对面床上的赵佳宁和周小茉，“是我在图书馆的时候，他……坐我对面。后来他走了，杯子就留在桌上了。”
沈清漪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色。
“他把杯子留下了？”沈清漪一字一顿地说，“林小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忘拿了。”林小枝说。
“你少来。”沈清漪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正常人谁会忘拿一个手写了自己电话号码的杯子？这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留给你的。”
林小枝又抿了抿嘴，这次没能压住嘴角的弧度。
沈清漪看到了，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语气说：“行吧，那你打算怎么办？给他打电话？发短信？还是等他来找你？”
林小枝低头看着那个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过，”她慢慢地说，“他在这座城市没有认识的人。”
沈清漪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图书馆那天。他说他刚来这里，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想去认识的人。”林小枝顿了顿，“但他又说……”
“说什么？”
林小枝把书翻到第7页，看着那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图书馆的光线、那个男人低垂的睫毛、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全部重新涌了上来。
“他说，‘但我好像已经开始认识这座城市了。’”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钟。作为一个在大学里见惯了各种男生搭讪手段的过来人，她本能地想告诉林小枝这可能是某种套路——那种文艺的、假装深情的、专门用来打动小姑娘的套路。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看到了林小枝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被套路后的盲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扇有光的窗户。她不确定那扇窗户外面是什么，但她就是想走过去看看。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清漪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认真了很多。
林小枝把书合上，把杯子放在书上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漪。
“我想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差点笑出声：“你都收到人家手写情书了，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那不是情书。”林小枝纠正。
“那行字不是情书是什么？‘那我就是你的城市’——你告诉我这不是情书，这是什么？”
林小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沈清漪说得对。那行字不管怎么解读，都逃不开那个意思。
她只是不太敢相信。
不是不相信有人会喜欢她——她没有那么自卑。而是不相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喜欢她。不主动要联系方式，不刻意找话题，不急着推进关系，只是留下一行字，然后安静地走开，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到她手里。
这种方式太笨了，也太聪明了。
笨在它几乎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如果她不联系他，这段关系就到此为止，他连一个被拒绝的明确信号都收不到。聪明在它恰恰用这种笨拙，打动了林小枝。
“他应该会再来图书馆吧？”沈清漪说，“你明天再去看看。如果他来了，你就直接走过去，把杯子还给他，然后问他叫什么。”
“那如果他不来呢？”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那你就给他打电话。号码不是在杯子上吗？”
林小枝低下头，看着杯壁上那行数字。黑色的墨水，工整的字迹，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不想给她任何猜错的机会。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林小枝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出门。
沈清漪还在睡觉，赵佳宁和周小茉更是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把那个白色杯子装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出了门。
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大半，风一吹就有花瓣落下来。林小枝走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那棵她上次撞到的树——
她下意识地绕开了。
图书馆还是一样的安静。她推开玻璃门，刷卡，上楼，走到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
空的。
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把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没去接水，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路标。
然后她翻开书，开始等。
八点。九点。十点。
人来人往，座位换了一拨又一拨。对面坐过一个埋头刷题的男生，坐过一个边看书边吃面包的女生，坐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过一个打瞌睡打到自己差点摔倒的学弟。
但那个人没有来。
林小枝看着窗外，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在她面前的书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她把那行字看了无数遍，把那个电话号码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她犹豫了很久。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拿出手机，在拨号键盘上按下那串数字。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
她看着那行字——“那我就是你的城市”——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声音。
林小枝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图书馆里很安静，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听到对面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喂？”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
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某个安静的地方等了很久——
“你终于打电话了。”
林小枝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认识这个声音。从图书馆那天起，这个声音就一直留在她的脑子里，像那行字留在杯子上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你……知道我会打？”她的声音还是很小。
对面传来一个很轻的笑声，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某种目的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因为某件事真的让他觉得愉快的笑。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你会打。”
林小枝咬了咬嘴唇。她应该问他的名字，这是她今天出门之前就决定好的事情。但此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部跑得无影无踪。
最后她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杯子在我这里。”
“我知道。”他说，“我留给你的。”
“那你不要了？”
对面沉默了一瞬。
“要。”他说，“但我更想要的是，你拿着它来见我。”
林小枝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眼皮上，变成一片温暖的红色。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到电话那头那个男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在哪？”她问。
“你回头。”
林小枝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图书馆的另一头，靠近书架的那排座位上，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拿着手机，看着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一排排书架和一张张桌子，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图书馆，落在她身上。
林小枝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早就来了，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在这里等了一上午。也许他根本没有走远过，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等着她的电话。
他说他在这座城市没有认识的人。
但他没有说，他有了想认识的人。
林小枝握着手机，看着那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那些埋头读书的人，穿过那些堆满书的桌子，穿过四月正午的阳光。
然后他站在她面前。
比昨天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手里的手机还贴着耳朵，而他手里的手机也还贴着耳朵。
他们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拿过她桌上的那个白色杯子，看了一眼杯壁上那行字，笑了一下。那种笑和林小枝见过的任何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刻意的，不是社交性的，而是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安静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我叫顾深。”他说。
林小枝看着他，看着那双她昨天在图书馆里看了无数次的眼睛，看着那个她以为今天不会再出现的人。
“林小枝。”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顾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像昨天一样。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像这间隔的一天一夜只是一个很短很短的梦。
但林小枝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桌上那个白色的杯子还在。杯壁上那行字还在。
“那我就是你的城市。”
现在她知道写这行字的人叫什么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