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沈清漪床头的充电台灯亮着一小圈光,她在追剧,耳机线从枕头底下伸出来,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轻笑。赵佳宁和周小茉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等着听八卦。
林小枝把被子拉到下巴,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屏幕关掉,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再打开——还是没有。
不是,她在等什么?
她明明跟沈澈在校门口已经说过再见了,他回去的路上要看路,到家了要收拾东西,可能还要看书或者画图,哪有那么多时间一直跟她发消息?
道理她都懂,但手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摸手机。
沈清漪从对面床铺探出头来,借着台灯的微光看到林小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灭了又亮了,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你再这么刷下去,微信都要被你刷崩溃了。”
“我没在刷。”林小枝小声辩解。
“你手机屏幕都快被你点穿了,还没在刷?”
林小枝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闭了大概十秒钟,又睁开,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
有一条新消息。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点开一看——
微信运动:您今日共行走步,点击查看好友排名。
林小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重新扣回枕头上。
沈清漪在对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林小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笑了。”
“我没笑。”
“你在笑。”
“我真的没笑,”沈清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笑意,“我只是在呼吸。”
林小枝不想理她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沉默的、安静的、没有震动的。
也许他不喜欢发消息。
也许他回去之后有别的事情要忙。
也许他今天只是出于礼貌才陪她逛了那么久。
也许“今天挺开心的”真的就只是一句客气话。
也许——
手机震了一下。
这一下震动在安静的宿舍里简直像一声惊雷。林小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抓起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沈澈:到宿舍了吗?
林小枝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不那么急切——不要秒回,不要秒回,不要秒回,等三十秒再回。
她数了二十下就忍不住了。
林小枝:到了,早就到了。你呢?
沈澈:刚到。路上买了杯咖啡。
林小枝:晚上喝咖啡?你不睡觉了?
沈澈:习惯了,不喝反而睡不着。
林小枝:这是什么奇怪的体质……
沈澈:遗传的吧,我爸也这样。
林小枝盯着屏幕,发现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她等了几秒。
沈澈:今天那个展,你觉得最打动你的是哪个作品?
林小枝想了想,打字:那个挂满照片的装置。就是你说的那个。站在里面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很普通的照片,但被挂在那里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每一张都在说一个故事。
沈澈:嗯,那个作品叫《日常的凝视》。艺术家的想法是,我们每天都在看,但没有凝视。看是物理的,凝视是情感的。
林小枝:你这个解释比展签上的好。
沈澈:展签上写的是什么?
林小枝:不太记得了,好像是“通过对日常碎片的收集与再呈现,探讨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之类的。
沈澈:哈哈哈,标准的展签语言。
林小枝看着那个“哈哈哈”,愣了一秒。
沈澈也会用“哈哈哈”?
她一直觉得沈澈是那种不太会在聊天里流露情绪的人——他的消息永远简短、得体、不温不火,没有多余的感叹词,没有表情包,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用得规规矩矩。
但今天这条消息里有一个“哈哈哈”。
虽然只有一个,虽然很可能只是随手打的,但林小枝还是注意到了。
就像上次他记住了她喜欢雪菜肉丝面一样,这次她记住了他打了一个“哈哈哈”。
人就是这样,当你开始在意一个人的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被揣摩、被珍藏。
林小枝:你在嘲笑展签。
沈澈:我在嘲笑所有把简单事情说复杂的展签。
林小枝:那你以后要是做展览,会怎么写展签?
沈澈:写人话。
林小枝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了,在被窝里捂着嘴笑了一声,怕吵到室友又赶紧憋住。
沈清漪的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宿舍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林小枝的手机屏幕亮着,一小块光映在她的脸上。
沈澈:你呢?
林小枝:嗯?
沈澈:如果你写展签,你会怎么写那个作品?
林小枝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每天路过很多东西,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它们。
她打完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重新打: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你眼前的那一点点。世界也很大,大到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值得被看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段话写得有点做作。
但沈澈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沈澈:你应该去写展签。
林小枝: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澈:夸你。写得很真诚,不像那些套话。
林小枝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发着消息,聊那个展览,聊各自喜欢的艺术家,聊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话题跳来跳去,没有固定的方向,像两条小溪流汇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往前淌。
林小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犯困的,只记得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澈发的——
沈澈:很晚了,睡吧。晚安。
她想回一个“晚安”,但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没发出去,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了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没打完的“晚安”和一个光标。
她揉了揉眼睛,把那两个字打完,发了出去。
林小枝:晚安。
发完才意识到现在是早上七点,昨晚的“晚安”迟到了好几个小时。
她正犹豫要不要解释一下,沈澈的消息就过来了。
沈澈:早安。昨晚睡着了吧?
林小枝:嗯……打到一半睡着了。
沈澈:看来我发的消息有助眠效果。
林小枝:你想多了,是床的问题。
沈澈:哦,那我下次不发了,免得耽误你睡觉。
林小枝:别。′
这个“别”字发出去之后,她盯着看了好几秒,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
但沈澈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只有四个字——
沈澈:知道了。好。
林小枝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落在她的床尾,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四个字——
知道了。好。
就四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读出了一万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