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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村的路比沈清漪想的还要难走。

最后一段连土路都没有了,只有一条两人宽的机耕道,两边是水田,田里的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泛着暗沉的白。电动车的大灯照过去,路面上的坑洼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她终于看到了那个院子——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没贴瓷砖,红砖裸露着,院门大敞,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急得直跺脚。

“沈大夫!沈大夫!”女人看到她,声音都劈了,“你可算来了!”

沈清漪把电动车往院门口一靠,拎着药箱快步走过去。她先看了一眼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进屋说。”

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下午两点就开始烧,我给他喂了家里的退烧药,退到三十八度,我以为没事了,结果五点多又烧起来,一量四十度,我吓死了。卫生院说药没了,让我去县里,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天都黑了,我……”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

沈清漪没接话,进了屋先把药箱打开,拿出听诊器和体温计。房间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化肥袋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农药味。

“来,把孩子放平。”沈清漪示意女人把孩子放在桌上铺好的被褥上,一边把体温计夹到孩子腋下,一边用听诊器听了听孩子的肺部。

呼吸音有些粗,但没有湿啰音。

“最近有没有咳嗽?”

“有一点,不多,就偶尔咳两声。”

“流鼻涕吗?”

“前两天流,这两天不流了。”

沈清漪又看了看孩子的喉咙,用手电筒照着,咽部充血但不严重,扁桃体没有明显的化脓。她摸了摸孩子的前囟,没有隆起,颈部的柔韧性也正常。

体温计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八。

“孩子叫什么名字?”

“乐乐,叫乐乐。”

“乐乐,来,阿姨看看你的手。”沈清漪一边跟孩子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检查了孩子的掌心和足底,没有皮疹。她又问了一句:“乐乐今天有没有抽筋?有没有吐过?”

“没有抽筋,下午喂药的时候吐了一口,后来就没吐了。”

沈清漪直起身,心里有了判断。目前来看不像脑炎,也不像肺炎,更像是一个比较重的上呼吸道感染,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病情变化快,不能掉以轻心。

她先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退热栓,给孩子塞了一粒。口服退烧药孩子已经用过了,再用效果不好,而且乐乐现在这个状态,喂药容易吐,退热栓是更好的选择。

“半个小时左右烧就能退下来一些。”沈清漪一边收拾一边说,“但是退烧药只管几个小时,药效过了可能还会再烧。这个病得有个过程,急不来。”

女人在旁边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沈大夫,他不会有事吧?他爸在外面打工,我一个人在家带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他爸交代……”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别哭了,你慌了孩子更慌。目前看问题不大,但今晚我得看着他,等烧退稳了我再走。”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好好好,谢谢沈大夫,谢谢……”

沈清漪搬了把椅子坐在孩子旁边,让女人去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了水给孩子润嘴唇。乐乐烧得迷迷糊糊,偶尔哼哼两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沈清漪握住他的手,他才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小孩子的皮肤薄,烧起来的时候脸颊像涂了胭脂,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她想起在省城医院轮转的时候,儿科老师说过一句话:小孩子不会装病,烧退了就活蹦乱跳,烧起来就蔫儿了。看着乐乐现在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沈清漪伸手摸了摸乐乐的额头。开始出汗了,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潮意,这是退烧的前兆。

“有毛巾吗?给他擦擦汗。”

女人慌忙去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沈清漪接过来,轻轻给乐乐擦了脸上的汗。孩子被擦醒了,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眼睡过去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小胸脯的起伏也没那么急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沈清漪重新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五。

“烧开始退了。”她把体温计给女人看,“你看,降了一度多。等下半夜可能还会再烧起来,我教你怎么处理。”

她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详细地跟女人说了用法和用量,怕她记不住,又在纸上写了一遍:超过三十八度五再用,一天不超过四次,两次之间至少隔四个小时。

“家里有退热贴吗?”

女人摇头。

沈清漪从药箱里拿了三贴退热贴出来:“发烧的时候就贴额头,一片管七八个小时。温水擦身子也行,别用酒精,记住了,千万别用酒精给孩子擦身子。”

女人一一记下,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拉着沈清漪的手不放:“沈大夫,你这大晚上的跑过来,诊费多少钱?我这就去拿。”

“不急,等孩子好了再说。”沈清漪把手抽回来,重新坐下,“我再待一会儿,等他体温再降一点我就走。”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平息。

沈清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快九点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远山发来的:“在忙吗?”

她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句:“在外面出诊,晚点说。”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沈清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发现女人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大夫,你有对象没?”女人问。

沈清漪愣了一下,没回答。

女人自己接了下去:“你这么好的人,肯定有。我跟你说,女人找对象,一定要找个知冷知热的。我那个死鬼老公,一年到头在外面,电话都没几个,我一个人带娃,又要种地又要喂猪,累死累活他也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

沈清漪没接这个话茬,起身又摸了摸乐乐的额头。汗出得更多了,小脑袋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没擦干。体温应该还在往下降。

“烧退得挺好。”她说,“我再待十分钟就走。今晚如果乐乐烧到四十度以上,或者出现抽筋、吐得很厉害、叫不醒的情况,你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都打。”

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女人,又把药箱整理好,把用过的棉签和一次性手套用袋子装好带回去处理。

十分钟后,乐乐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沈清漪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小脚,末梢循环没问题,手脚是暖的。

“我走了。记住了,有事打电话。”

女人抱着乐乐送到院门口,连声说谢谢。沈清漪骑上电动车,车灯再次照亮了面前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回程的路上,夜风比来时更凉了。沈清漪骑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事情。墙角的裂缝、赵远山那条消息、女人说的那句“知冷知热”。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了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回到诊所已经快十点了。沈清漪把药箱归位,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到桌前。手机又亮了一下,赵远山回了消息:“忙完了跟我说一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完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硬了,想撤回,对面已经回过来了:“早点休息,别太累。”

沈清漪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回。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又是赵远山,拿起来一看,是柳河村那个女人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沈大夫,乐乐烧退了,在喝奶了。谢谢你。”

沈清漪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不知疲倦的守夜人,替那些睡不着的人,守着这个漫长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