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拾儿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喝了三剂药,烧就退干净了。第五天早上,他又能满院子跑了,追着那只蝴蝶不放,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娘你看你看”,好像前几天那个蔫在床上不肯动弹的小孩是另一个人。

沈清漪坐在廊下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褂,针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

阳光很好,落在拾儿的身上,把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一瞬,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继续跑了。

沈清漪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从树梢上掠过,不留痕迹。

她想,小孩子真好。疼了就哭,好了就笑,不记得昨天发烧有多难受,也不担心明天还会不会再生病。他们活在今天,活在这一刻,活在追蝴蝶的这一瞬间。

她有点羡慕拾儿。

但她知道,她回不到那样的年纪了。她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重的轻的,旧的新的,每一样都占着地方,每一样都搬不走。

那天下午,拾儿午睡后,沈清漪开始收拾屋子。

她是一个月前搬进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两床被褥,一套粗瓷碗筷,还有一个从旧货摊上买来的木箱子,用来放拾儿的零碎物件。

她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把被褥抱出去晒,把碗筷洗了用开水烫过,又把木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地归置。

拾儿的宝贝真不少。

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说是“宝石”;一根弯弯曲曲的树枝,说是“宝剑”;三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纽扣,说是“银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糖纸,说是“藏宝图”。

沈清漪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笑,然后把它们重新放回箱子里。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纸包。

她看见那个纸包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发黄的草纸,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四方包,用一根麻绳扎着。纸已经旧得不行了,边角都起了毛,上面还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过,又晾干了。

她没有打开。

她记得这个纸包。

那是在她离开医馆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把这个纸包塞进了她的包袱里。她没有看见是谁放的,但她知道是谁。因为她打开看过——里面是三块干透的党参,每一块都切得薄薄的,大小均匀,纹路清晰,是药柜里最好的那批。

党参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但那三块党参,是被人精挑细选过的。

她当时看着那三块党参,哭了一整夜。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像是心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嗡鸣了很久。

后来她离开了,那个纸包跟着她走了很多地方,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她始终没有扔掉,也没有再打开过。它就像一个小小的信物,证明那段日子真的存在过,证明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做过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沈清漪把纸包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麻绳的结已经松了,稍微一碰就会散开。草纸也脆了,轻轻一碰就是一个口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麻绳解开了。

草纸摊开在掌心里,三块党参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比记忆中小了很多,干缩得不成样子,颜色也从淡黄变成了深褐。有一块已经碎了,裂成了两三瓣,碎屑沾在纸上,一碰就掉。

沈清漪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医馆里的药柜,那些整整齐齐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她曾经一个一个地看过那些名字——当归、黄芪、白术、茯苓、党参、甘草——每一个名字都像一个人的姓氏,有来历,有性情,有故事。

她最喜欢的是党参。

因为党参的味道很淡,不像黄连那样苦得人皱眉,也不像甘草那样甜得发腻。它淡淡的,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轻轻地搭在你的脉搏上,不使劲,不松开。

沈清漪把碎了的党参拢了拢,重新包好,麻绳也重新系上,系得比原来紧了一些。

她没有把它放回箱子底下。

她拿着它走到灶房,拉开灶台下面的小柜门,把它放了进去。和盐罐、米缸放在一起,和那些最日常、最离不开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关上了柜门。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灶台上放着的那个药罐子,是前几天给拾儿煎药用的。药罐子底部有一圈黑色的药渍,怎么刷都刷不掉,像一圈年轮,记录着它煎过多少剂药。

沈清漪拿起药罐子,接了一罐水,放在炉火上。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气从罐口冒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前几天在济仁堂抓药时多抓的一点陈皮——她特意让老者多称了一钱,说是留着泡水喝。

她捏了几片陈皮放进罐子里,水的颜色慢慢变成了浅褐色,陈皮的香气随着白气一起飘出来,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酸甜。

她倒了一碗,捧在手心里,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慢慢地喝。

陈皮水的味道很淡,不甜不苦,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温热的感觉,像有人用手心捂住了那里。

拾儿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喝东西,凑过来要看。她把碗递给他,他抿了一小口,皱起眉头:“不好喝。”

“不好喝就别喝了。”

“那你为什么喝?”

沈清漪想了想,说:“因为习惯了。”

拾儿不懂什么叫习惯,但也没再问了。他蹲在她旁边,用手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里面还有更小的。

沈清漪看着他画圈,忽然觉得,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直线,不是往前走,而是画圈。一圈一圈地画,大的套着小的,小的里面还有更小的。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转。

那个中心是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也许是那个人,也许是那扇门,也许是那三块党参,也许是那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模糊的、温暖的、让她疼也让她活的什么东西。

但不管中心是什么,她都在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橘红色的,像一碗泡了很久的陈皮水。拾儿画够了圈,站起来去追那只又飞回来的蝴蝶,沈清漪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把最后一口陈皮水喝完。

碗底还剩下几片泡开的陈皮,软塌塌地贴在白瓷上,像几片秋天的落叶。

她把碗放在地上,没有急着去洗。

她想,明天早上,她还会烧水,还会泡陈皮,还会坐在这个小凳子上,喝一碗清清淡淡的水。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想明白了什么才过,是过着过着,就慢慢想明白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个纸包扔掉。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它传给拾儿。

也许有一天,她会打开它,发现里面的党参已经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但那一天还没有来。

今天,它还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和盐罐、米缸放在一起。

和她的生活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