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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落下来。

乌云在天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个人反复犹豫的心事。到了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晃晃的。

孩子的烧在中午的时候彻底退了。

沈清漪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沈临小时候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很柔软。孩子穿上之后显得更瘦了,领口空荡荡的,锁骨凸出来两块。

她给孩子盛了一碗白粥,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汤。孩子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清漪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

孩子抬起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米粒,眼睛里有水光。不是被呛出来的眼泪,是另一种东西。

“好吃。”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清漪笑了一下,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个破庙里。她只知道他在发高烧的时候喊过两声“娘”,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叫。

这就够了。

下午,沈临从前院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孩子,愣了一下:“这是……”

“捡的。”沈清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捡了一捆柴,“前天在破庙里,发着高烧,我把他带回来了。”

沈临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

孩子缩在沈清漪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临。他的手紧紧攥着沈清漪的衣角,指节泛白。

“你叫什么名字?”沈临问。

孩子不说话。

“几岁了?”

孩子还是不说话。

沈临没有追问,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退开两步,让孩子能够得着。

孩子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沈临,没有动。

沈清漪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手里:“吃吧,不是外人。”

孩子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沈临一眼,目光里的警惕少了一些。

“他还不说话,”沈清漪说,“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本来就不爱说话。”

“不急,”沈临在凳子上坐下来,“等他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他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目光在灶台上停了一瞬。灶台边上放着那颗饴糖,油纸包的,还没有拆开。

沈临认出了那种糖。

他很小的时候,家里也有这种糖。圆形的,琥珀色,用半透明的油纸包着,纸上有红色的字,写着一个他记不住名字的老字号。他记得那种糖很甜,甜得粘牙,但每次吃的时候,他娘都会说“少吃点,对牙齿不好”。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糖了。

“爹来过了?”沈临问。

沈清漪正在给孩子擦手,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孩子病了,他来看了看。”

沈临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他娘不想说这个话题。每次提起那个人,她的表情就会变得很淡,像一碗凉透了的茶,看不出温度,也尝不出滋味。

他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帮沈清漪劈了一堆柴,又把院子里的积水扫了扫。孩子一直跟在沈清漪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跟着。

沈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娘,”他说,“城东那套房子,我已经交了定金了。”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房子?”

“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分钟。两室一厅,以后我搬过来住。”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眶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孩子的衣领,手指却微微发抖。

“你住得好好的,搬回来做什么。”她说,声音不太稳。

沈临看着她的后脑勺,看见她鬓边几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想回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沈清漪没有再说“不用”或者“没必要”。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孩子衣领上反复摩挲着,很久才说了一个字:“好。”

沈临走了之后,沈清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孩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抱着布包袱,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贴在一起。

她想起顾守拙走的时候说的那句“保重”。

只有两个字。不是“再见”,不是“我还会来”,不是“等我”。就是“保重”。像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像是他在用这两个字做一个了断。

可她不想了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她以为自己把那把钥匙扔进井里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念想都沉进了水底。她以为时间是一剂良药,可以治好所有的伤。

但顾守拙只是出现了半个晚上,放了两颗饴糖,她就知道——那些伤从来没有真正好过。它们只是结了痂,表面看起来愈合了,底下还是一样的血肉模糊。

她转身走回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的雕花已经有些模糊了。锁眼还在,但钥匙早就被她扔进了井里。

她用一根细铁丝捅了几下,锁咔嗒一声开了。

匣子里躺着七颗饴糖。

油纸已经泛黄了,纸上红色的字褪成了淡粉色。她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觉得它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七颗糖。七个早晨。

她一个都没吃。她把它们收起来,锁上,扔掉了钥匙。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早晨也一并锁住,再也不会想起来。

但她记得每一个早晨。

第一个早晨,他放糖的时候她醒了,闭着眼睛假装没醒。他的手很轻,怕吵醒她,放完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第三个早晨,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转身走了。那一秒里她想说的所有话,最后都变成了沉默。

第七个早晨,他没有来。

那之后的每一天,枕头边都没有糖了。

她把匣子合上,放回了柜子最深处。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抱着布包袱,歪着头看她。

沈清漪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你长大了,要是喜欢一个人,就早点告诉他。别等到来不及了,再把想说的话和糖一起锁进匣子里。”

孩子当然听不懂。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把布包袱递到沈清漪面前。

沈清漪愣了一下:“给我?”

孩子点了点头。

沈清漪接过那个布包袱,很轻,里面不知道包着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布料。

“这是你的宝贝,”她说,“你自己收着。”

孩子摇了摇头,固执地把包袱推给她。

沈清漪看着孩子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更像是一种托付——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你了,你不要丢掉我。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伸手把孩子揽进怀里。

孩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屋子里的光线染成了橘色。灶台上那颗饴糖还放在那里,油纸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清漪抱着孩子,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钥匙也能打开。也许有些匣子,锁着的从来不是糖,而是你不肯说出口的那些话。也许有一天,她会把那些话都说出来。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今天,她不再想把钥匙扔进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