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申时刚过,沈清漪站在济生堂门口。

药铺里头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排黑漆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红纸条,写着各味药名。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伙计,蓄着两撇鼠须,正低头用戥子称药,手指捻药的动作又快又准。

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人坐着等药,穿着蓝布长衫,像是哪家的账房先生。

沈清漪走进去,那伙计头也没抬:“客官抓药还是看病?看病的话,坐堂先生要酉时才来。”

“抓药。”沈清漪把陈恕包好的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不小,“安胎的。”

伙计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沈清漪微微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前,神态间带着一点新媳妇特有的羞怯。这个做派是她路上想好的——年轻媳妇头回怀胎,来抓安胎药,既寻常又不会惹人起疑。

“有方子吗?”

“有。”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陈恕提前写好的。她不知道陈恕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药方,但既然他给了,想必是经得起查验的。

伙计接过方子看了看,点点头:“这个方子倒是不错,苏梗、砂仁、黄芩、白术,都是安胎的要药。客官稍等,我这就抓。”

他转身去开药柜,沈清漪趁机往柜台里面瞟了一眼。药铺的里间半掩着门,能看见一张长案板,上面放着几把铡刀和一堆还没切完的药材。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今日的药价。

沈清漪把目光收回来,做出百无聊赖的样子,随口道:“掌柜的,你们这济生堂开了不少年了吧?”

“二十多年了。”伙计一边抓药一边答,“我打十七岁就在这儿做学徒,如今都快二十年了。”

“那这临清城里的大事小情,您可都知道。”

伙计笑了一声:“知道不敢说,但街坊邻居的,多少听些闲话。”他把一味砂仁放进戥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儿上午也有个年轻媳妇来抓药,跟您前后脚似的。”

沈清漪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好奇地问:“哦?也是安胎药?”

“不是。”伙计压低了声音,“她抓的是——算了,这不好说。客官您别问了,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能随便说客人抓了什么药。”

他说“不好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暧昧的闪躲,像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又忍不住要露出一星半点。

沈清漪没有追问。追问就刻意了。

她只是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婆婆身子也不好,常年咳嗽,不知道吃什么药能压一压?上回吃了川贝蒸梨,倒是有用,就是太贵了。”

“咳嗽啊,那要看是什么咳。”伙计把抓好的药包起来,用麻绳扎了个结,“干咳还是痰咳?有痰的话,痰是什么颜色?”

沈清漪自然说不上来,便含糊道:“我也说不太清楚,下回带婆婆来让坐堂先生看看。”

“那敢情好。”伙计把药包推过来,“您这药,一天一剂,煎两遍,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油腻,多躺着歇息。”

沈清漪付了钱,拿起药包,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对了,掌柜的,您这儿有没有那种——就是给孩子吃的,压惊的丸子?我姐姐家的孩子总睡不安稳,夜夜哭闹。”

“有。”伙计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青花瓷瓶,“珍珠安神丸,专治小儿夜啼。五文一丸。”

沈清漪买了一丸,付了钱,又道了谢,才出了药铺的门。

走到街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济生堂的幌子,把那两串膏药的样子又记了一遍。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想起那伙计说“不好说”时的表情。

那不是真正为难的不好说,而是知道内情但碍于规矩不能说。可他说了前半句,分明是想让人知道他知道。

这种伙计,最容易被套话。

沈清漪把珍珠安神丸收好,往悦来老店的方向走。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举着草靶子靠在墙根打盹。

她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慢慢吃着,像是在消磨下午的时光。

悦来老店的门面比顺和店气派多了。三开间的门脸,朱漆大门,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上面写着“悦来”两个字。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会儿没什么人吃饭,只有两个行商模样的人在喝酒,低声说着什么。

沈清漪进去,一个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沈清漪说,“要一间干净的上房,后院清净些的最好。”

“好嘞!”伙计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后院天字号一间!”

沈清漪跟着伙计往后院走,经过大堂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女人。

后院果然清净。一个小院子,四面都是客房,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沈清漪的房间在东厢,窗户对着院门,进出的人都能看见。

她进了屋,把药包放在桌上,坐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厢的房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她记得那个女人从侧面的巷子进了后院——会不会就住在西厢?

她正想着,院门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盆里装着用过的水,看样子是要端出去倒。那女人穿着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圆髻,侧脸看过去——

就是船上那个女人。

沈清漪认出来了。

女人走到院门口的排水沟前,把水倒了,又端着空盆往回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腰背依然是直的,怀里没有抱孩子。

孩子呢?

沈清漪等着她走过窗前,从窗纸的缝隙里仔细看了一眼。女人的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刚哭过,嘴唇抿得很紧,眉心有一道竖纹,是长久皱眉留下的痕迹。

她进了西厢,门关上了。

沈清漪在窗前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那女人抓了药,又像是哭过——是因为孩子的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又想起陈恕说的那句话:不正常的事,往往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答案。

暮色渐渐漫上来,院子里暗了。沈清漪点了一盏油灯,把药包拆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几味安胎的药,苏梗、砂仁、黄芩、白术,和方子对得上。

她正要把药重新包好,忽然发现麻绳打结的方式有些特别——不是寻常的十字结,而是一种双环扣,像是某种暗号或者标记。

沈清漪仔细看了看那个结,又看了看药包的折痕。

纸折了三折,每一折都压得很实,折痕的角度不是九十度,而是微微偏斜。

这不是普通的包药手法。

这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沈清漪把药包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麻绳也照着原样打了个双环扣。然后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着,等陈恕回来。

窗外,月光爬上了老槐树的枝头。